□严榕

从电脑屏幕前慢慢地抬起头,慵懒地望向窗外,不仅是为了让眼睛得以片刻的歇息,一颗心,也能在那种似是而非的眺望中,变得轻逸起来,如春风,如柳絮。

玻璃窗明净,我视线所到之处,一览无余。窗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即使不去看它,我也能毫厘不差地说出那里的情况。比如:一片呈坡状起伏不定的田野,勾勒出温柔连绵的曲线。田垄上形单影只的背影,抑或是三两个弯腰劳作的身影。这些,实在是太寻常。几乎投向郊田的任何一瞥,都会让人见惯不惊。

可是,我却似乎深染瘾癖,且久治难癒。不那么抬头遥望上一会儿,就好像无论再窗明几净,茶香袅袅,我也难以安稳自己。

就像此刻,我望见的。眼前的田野土质松软,土色介于深黄与黑褐之间。因有大片阳光不遗余力地倾洒下来,更显得肥沃丰腴。

一畦碎金子样的油菜花,像报刊头条那样醒目,牢牢吸住我的目光。它们仰头朝天,贪恋易逝的春光。我抬头看它们,贪恋淌蜜的金黄。

一小片呈条状的豌豆苗,浅淡地绿着,顶端托着粉紫色的小花儿。它们像一群小蝴蝶商量好了,聚在绿叶间休憩,懒懒的,不想再度起飞的样子。

油菜花与豌豆苗之间,是一畦小葱。它们整齐地倒向同一个方向,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童子军,疾行万里,累了,终于一声令下,才席地而眠,虽稚嫩却纪律严明。

事实上,它们是今天早晨刚被种下的。

一个老农,蹲着身子,一棵一棵种下了它们。他背微驼,眯缝着眼,轻松地重复着挖坑、插葱、培土的动作,像在侍弄自己的一群小宠物。一棵,又一棵。一行,又一行。即使不用墨线,那墨线画在他心里吧,那葱苗也被他排得整齐有序,就像很听他话的孩子。早晨,我在办公室临窗的饮水机接水,刚巧就看到了。凝神望了许久,以至于将那全套动作看得烂熟于心。要是我下楼,绕过后院,穿过田埂,踩着松软、润如油膏的泥土,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大把葱苗,替他种,保证也会种得和他的一样好吧——我想。只是,那样未免太过唐突。于是,我按下这个瞬间浮起的念头。

中午,又有几个农人也陆续来了。清明前后,种瓜种豆,是该忙地里的农事了。地闲了一个漫长的冬,就像蛰居了一个冬的农人,百无聊赖。眼前的他们和田野,都欢喜地忙碌起来了。

在眼前明亮轻柔的春光里,农人们高高地挽起裤腿,穿着一件单秋衣。微倾身子,两只手握紧锄头,一前一后地、很有节奏地挖着土。锄头尖扬起一小片松散的泥土,起起,又落落。他们的身子顺势后退,目光一遍遍抚摸脚下的土地。春泥被翻得松软,如同掺了枣泥的蛋糕。

家里的女人,跟在他们身后,左手提着袋种子,右手将掌中的种子熟稔准确地丢进面前的小坑,随即伸脚将土踩平,使之被温热的泥土所掩盖、包裹,然后再播下一粒种子……在她们看来,每一粒精挑细选的种子,都负着生根发芽、长出喜悦的使命。她们的动作一气呵成,和几步之遥的男人配合得十分默契。这个过程,两人间的任何言语和眼神,都显得多余。

春阳,像一个慈眉善眼的老人俯瞰的目光,温和有暖意,但不炽热。淡淡阳光下,他们额头、腰背沁出腾腾的热气,好像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都冒着使不完的劲儿。

偶尔相邻几家的寒暄与指点,大概也是跟眼下的作物有关:“你家点的玉米种跟去年一样吗?”“我在田边种了几窝南瓜!”“他们家的黄豆年年收成好哦!”他们眉眼中的平和与沉稳,很熨帖,具有任何年代、任何地方农人都共有的喜气,那是种自给自足却又不事张扬的喜气。仿佛才种下,却已然见到它们成为沉甸甸的收获了。

我放下笔,入神地望着,一如也参与了这场喜气洋洋的耕种。

陶潜笔下那个桃源中,武陵人看到的“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就该是这样的吧。李坤眼中的“春种一粒粟”,也该是这样的吧。白居易观农事时,“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更该是这样的吧。

这些农人身后,夕阳西下,将天边涂上了温暖橘红的霞光。

不远处,有几株高柳在春风与晚霞中轻扬柔枝,那是春天的绿色流苏,在点缀这片丝绒般的田园。

我,痴痴地看。也许,和陶公“悠然见南山”所用的时间差不多吧,半个小时,或是千百年悠长的岁月。

原来,让自己真正安稳下来的本不是那些突如其来的惊艳。这些见惯不惊的事物,恰似你的呼吸,你的体温,它维系着你,浸润着你,却从不打扰你。

责任编辑:周美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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