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1992年,我在天津读大学,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旧旧的小书——杨绛先生的《将饮茶》,见书中有一节《记钱钟书与<围城>》,便借回来读。这本书真让我豁然开朗,渐渐,我从初衷——关注钱先生,转移到这本书的本身,还有书的作者杨绛先生身上。其后,我又找来她的《干校六记》《倒影集》,买了最新版的《洗澡》。每一篇,每一部,都让我读得津津有味,不忍释卷。杨绛的幽默非常可爱,不华丽,不张扬,给人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意,回头一想,忍不住还是要笑,比起钱先生的犀利,杨绛的文笔更多出一种女性的温婉和善解人意。

从一本书中我知道她在中国社科院工作,便在连邮编也不知的情况下,只写:“北京中国社科院杨绛先生收”,贸然寄出了第一封信。我没想到,半个月后,1992年3月11日,身在天津的我真的收到了杨绛的回信。信封和内文都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书写着。我对我的专业物理没有兴趣,她表示理解;我抱怨翻译作品没有味道,她用了大量篇幅介绍了国外优秀的作品,强调还是要读原文,所以要精通一到两门外语。对于文学技巧,她持批判态度:“没有文学修养而要写作,空谈技巧无济于事,徒有生活经验也不行。学识贫薄,就不能判断,不善表达。”但是又谦虚地表示,“也许我只是‘不识途的老马’,我能供你参考的只此一点点。”

我叫她奶奶,她称我为杨萍同志,回信又如此认真严谨,真让我受宠若惊。

那时年轻,做事难考虑周全,我马上提笔给她写了第二封信,称我会在“五一”放假时去北京拜访她。放假的前一天,我又收到了她的回信,她因身体衰弱、年龄大、血压高,常住医院,怕我扑空,特写信相告。信尾,有钱钟书先生独特而庄重的签名。

从学校毕业,转眼三四年过去,生活的日渐琐碎和平淡磨圆了我的锐角,也带走了曾经的梦想。直到1995年,我给她寄去一本收录我文章的散文集。不日,她回信了:

杨萍女士:

得信知你将结婚,恭喜、恭喜!

祝你

幸福快乐!

你写我的文章使我惭愧,但文章写得很好。《沂蒙女子散文》题目就很吸引人,但我还未细细品嚼。因为我老伴病重住院已一年多,我亦衰病,每天跑医院,忙后勤,只努力支撑着。你要的《将饮茶》已拣出,不日寄上。

草草 即颂

幸福快乐!

杨绛

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五日

写信封时,找不到你寄书的包皮,只好用你从前的地址,不知是否能收到。等我得到你回信后再寄书给你吧。

后来,杨绛给我寄来了她签名并加盖印章的《将饮茶》。

再转眼,又过十年。这期间,我未再写信——像我这默默无闻之辈,她都每信必回,连贺年卡也要回寄。我不敢再打扰她。这些年,她经历失女丧夫之痛,写下《我们仨》,看了让人倍觉心疼。我常想,她一定还有亲人在身边可以照顾她,但是我又想,对她而言,最亲的人已离去,哪怕身边人再多,也没有她想的那一个了。

重新翻看杨先生的几封书信,好像她就站在对面,以那双和善聪颖的眼睛注视着我,告戒我要珍惜岁月,凡事不要惧怕。而我,期盼远在北京的她能多多珍重。

明日请看《忆吾师萧乾先生》。

责任编辑:蔚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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