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夕平  

襄阳地处北纬32度、东经112度,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春秋短,冬夏长。在空调、电风扇还没有家家普及的年代,襄阳一年四季中,炎热的夏天是最难熬的,气温太高,室内室外如同蒸笼,无处可躲,人们恨不得整天泡在汉江里。

然而气温再高,农民还是要头顶烈日面朝黄土务农,工人还是要去车间或工地做工,所以,那时候中暑的事件经常发生。那么,我们那时候是怎样度过炎热的夏天的呢?说来现在的孩子都觉得好奇,甚至不理解,听我来讲一讲吧。

扇子和凉床

先说说扇子。“小扇有风,拿在手中,谁要来借,等到秋冬。”这是三十年前我们经常听的顺口溜。那时候,扇子的品种很多,我们见过的主要有蒲扇、折扇、团扇、鹅毛扇。夏日炎炎,酷暑难耐,扇子真是离不了。为了降温,人人拿把扇子,不停地扇风。扇子给我们降温,给我们送来一丝凉意。夜晚,大人还拿着扇子一边给小孩扇扇子降温,一边驱赶蚊子。

至于凉席和凉床,那更是夏天睡觉离不了的宝贝。那时凉席有两种,一种是竹篾制作的凉席,一种灯草做的草席。竹席冰凉,但有风湿病或体弱的人不敢睡。草席要温和一些,又纳凉又吸汗。夏天气温高,人一动不动就会冒汗。白天生产劳动,人脱水非常严重。中午和晚上睡觉的时候,床上必须铺凉席,否则很难入睡。即使铺着凉席,人身体还是不停地冒汗。小孩睡个午觉,起床后,床上会留下一个汗湿的人影。

三伏天,经过白天一天的曝晒,室内闷热,热量散失很慢。相对而言,室外温度要低一些。所以,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备有凉床,人人晚上都到室外睡觉。一到晚上,大街小巷、房前屋后,到处都是凉床。凉床也有两种,一种是用竹子制作的凉床,一种是门板凉床。

什么是门板凉床?或者门板凉床是个什么样?竹子凉床不够,不要紧,有办法,用两个长条凳子支着,然后把门板卸下,放在长条凳子上,在上面再铺上凉席,这就是一个非常舒适的凉床了。每天晚上,宽阔的东风路左右两边,从南到北,居民的凉床、门板床一个挨着一个,绵延近几百米,人们都睡在露天,非常壮观。

那时没有电视机,条件最好的家庭有个收音机。夏天晚上睡在室外,大人们边扇着扇子边聊天,七嘴八舌谈论着白天听来的新闻轶事。小孩子们活泼好动,在凉床上不老实,要疯玩打闹一番才会安静下来。我们小时候还喜欢缠着大人给讲故事。邻居中总有那么一两个会讲故事的叔叔、爷爷,他们肚里装的故事多,最受小朋友欢迎。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大家才逐渐安静下来。

与蚊子作斗争

夏天不光热得慌,晚上蚊子也特别疯狂,叮得人浑身都是红包,而且奇痒难忍。别看蚊子身体小,它可厉害了,专吸人畜的血液。因为蚊子尖锐的口器叮入人体后,先吐出液体,再吸食血液,所以,蚊子是传播流行性乙型脑炎、疟疾(俗称“打摆子”)、登革热等80余种疾病的途径。记得那时患打摆子的人很多。整个夏天,我们除了要与高温作斗争,还要与讨厌的蚊子作斗争。为了灭蚊,那时襄阳市(过去叫襄樊市)城区街道经常搞大扫除,夏天政府和居委会组织市居民一齐搞“烟熏”。“烟熏”的做法是,将六六粉与稻谷壳、锯末等易燃的材料混合在一起,点着,产生一些烟雾,希望将房间、空中、下水道里的蚊子都熏死。 

尽管这样,蚊子还是很多,无孔不入。家庭条件好的,在凉床、板床上挂起一个蚊帐,一晚上可以睡个安稳觉。条件差的,只能在身上裹个床单,只把头露出来。实在没办法,还有的人在身上抹上花露水、风油精,或在床下点一盘蚊香,免得被蚊子叮咬。万一被蚊子叮咬了,一般都用清凉油或大蒜涂一涂,解毒止痒。点子低的,遇到带疟疾细菌的蚊子叮一下,那就要打摆子住院了。我于1978年夏患上疟疾,尝到了一次打摆子的滋味,身体一会发热,一会又冷得直哆嗦。我在襄阳地区医院(现襄阳市中心医院)住院,治疗了一个多星期才好。

在矶头上过夜

如果晚上没有风,在房前屋后的室外热得还睡不着,我们马道口、梯子口一带的居民还有一个纳凉睡觉的好去处,那就是汉江边的迎旭门矶头。迎旭门矶头面积有好几百平方米,是樊城古城墙最东头向汉江河床延伸突出的一个防洪、导流建筑,它对樊城堤岸起着保护作用。老樊城人都知道一个顺口溜儿:“东敌台,西敌台,中间有个水星台。”清朝时,东敌台就在迎旭门矶头上(西敌台在樊城西面的火星观)。晚上大人们夹个席子、枕头就去了,到了矶头,席子往地上一摊,枕头一放,就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很方便。小孩若想来到这里睡觉,必须由家长或邻居大人带着才行,不能单独去。因为那里地势太高,小孩不小心容易摔下去。我去过几次,都是大人带去的。记得有一次是跟着邻居黄家四叔夫妻俩一起去的。

迎旭门矶头东南面临着宽阔的汉江,地势又高,宛如迎风破浪向东航行的一艘巨轮。矶头上面如同巨轮的甲板,所以从汉江水面吹过来的东南风,让人感觉凉爽极了。因为风较大,蚊子也少。大人们一时睡不着,还是谈天说地,小孩子们躺在席子上仰望星空,数星星,唱歌谣,猜谜语:“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钉银钉。”那时候襄阳空气质量好,能见度高,小孩儿的视力也特好,天上的星星看得清清楚楚,有时还能看见卫星在慢慢地移动。在矶头上,小孩们遐想联翩,不时向大人问一连串的问题:“天上的星星有多少?”“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会发光?”“天上的星星为什么不掉下来?”“天外还有人吗?”“月亮上真有玉兔和嫦娥吗?”“天有多大,它有边吗?”记得大人解释说:“天上的星星数不清。人的头发有多少根,天上的星星就有多少颗。”这样说着说着,大家都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做凉面

三伏天,气温高,人的食欲也不好。再说了,那时厨房本身低矮狭小闷热,也没有换气扇,若在热烘烘的灶台上做一大锅大米饭,再连炒几个菜,那炒菜的人更是热得够呛,大家吃起来也会浑身冒汗。所以,三伏天的饭菜真的不好做。

咋办呢?——凉办(拌)!对!就是做凉面,再来一个凉拌黄瓜或凉拌西红柿。

襄阳凉面好做也好吃,是夏天消暑的美食。以前,每到夏天,襄阳面馆里除了窝子面外,都有凉面卖。

夏天,我家常做凉面。凉面的做法也不复杂,很简单。主要材料是面条,可以是白面,也可以是碱面。辅料是垫底子的蔬菜,取材广泛,如黄瓜、菜瓜、豇豆、豆芽。调料有蒜泥、食盐、香醋、酱油、味精、花椒、芝麻油,喜欢吃辣椒,可以加点辣椒油。

俗话说,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馍。我们家人多,爸爸妈妈在单位工作、居住、用餐,平时不在老家,我们老家常住的还有五口人。记得我们家做凉面的场景如同在演一台戏:奶奶当然是总指挥、总导演,我们姐弟四人都按照奶奶的分工,各司其职。

剥蒜瓣,用蒜臼子捣蒜泥是我的事。我把剥好的蒜瓣放进蒜臼子里,再加进去一勺食盐,用杵棒猛捣,把蒜瓣捣成蒜泥,最后加上醋和芝麻油。这就是拌凉面的调料。

摘豇豆、削黄瓜皮是大姐的事。豇豆去掉筋,折成小段,放进开水里汆一汆(短时间煮一煮),然后捞起来,做凉面的垫底菜。削好皮的黄瓜要么切成丝作凉面垫底,要么切成小块浇上蒜泥、食盐、香醋、麻油凉拌,当一道菜。

挑“井拔凉”水是大哥的事情。“井拔凉”就是井水。夏天地底下井水比河水温度低,非常凉爽,所以我们襄阳人叫它“井拔凉”。我家附近棚户区有一个压水井,那井水清凉甘甜,可以直接饮用。大哥从小勤劳,热爱劳动,动作利索,一根烟的工夫就挑回来一担凉冰冰的井水。

下面条是三哥和奶奶的事。在低矮的厨房,三哥烧火,等锅里的水烧开了,奶奶往锅里下两大把面条。

等面条煮熟后,奶奶把面条从锅里捞起来,然后放进“井拔凉”水里冷却。等面条冷却后,奶奶拿起一个大瓷碗,先抓一点垫底菜放进碗里,然后用筷子添一大碗面条,再用勺子舀一些蒜泥、香醋、芝麻油等调料浇进碗里,最后用筷子将面和配菜、调料搅拌均匀,一碗襄阳凉面就算做好了。这样做出来的凉面,清凉、滑爽、酸香,既好吃解馋,又降温消暑。这样的美食,我们三弟兄每人都能干掉两大碗。

下河抹澡

夏天热浪袭人,汉江是人们纳凉消暑降温的好地方。

襄阳人说下河洗澡、游泳,都叫“抹(mā)澡”。说到洗澡,现在很方便,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热水器,要么是太阳能热水器,要么是燃气热水器,要么是电热水器,天天都能洗澡。但过去襄阳人洗澡可真是个难题,家中没有卫生间,更没有热水器,烧点热水很困难。春秋季节好几天才能洗一个澡,一个脸盆、一个洗脚盆、一瓶开水,再加点凉水就简单地洗一个澡。冬天,没有取暖设备,居民洗澡更难,一个月都难洗一次澡。一般到春节前,居民们才能一人花一角钱到公共澡堂洗个澡。

解放前,樊城曾家巷与百花古道子交会处有个月华浴池,中山后街有个普洲澡堂。解放后,公私合营,国家开设了立新澡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父亲带我去立新澡堂洗过几次澡。记得里面有一个大水池子,热气弥漫,许多人在一个大池子里泡澡,水很浑浊,有的人还趴在池子边缘互相搓背。

到了夏天,虽然天气炎热,但洗澡很方便。居民在家可以用凉水冲凉,一天洗一个澡。汉江是一个天然的浴场,每当太阳西沉,市区大人小孩一起涌向汉江,一时汉江热闹非凡,唱歌声、口哨声、呼叫声、欢笑声、浪涛拍岸声,还有机帆船马达的轰鸣声、轮船的汽笛声,汇成了一部优美的“夏日交响乐”。

喜欢玩水,是小孩的天性。对于襄阳市区的小孩来说,夏日的汉江还是一个免费的水上乐园。梯子口、马道口一带的孩子喜欢到迎旭门外的丹江码头戏水游泳,因为那里水流平缓,岸边有宽阔的沙滩,非常适合小孩学游泳。汉丹铁路没有修通时,那里是客运货运码头,岸上航运局南有候船室,往来汉口、丹江的乘客在这里上船、下船。码头上停泊着密密麻麻的大小船只,有轮船、驳船、帆船和逮鱼的小划子。轮船、驳船上有长长的缆绳栓在岸上的铁桩上,船上的铁锚深深地扎在岸边沙滩上。在驳船与河岸之间,架设着宽阔的跳板,供乘客上下船,或是装卸货物。码头上不时有高音喇叭喊着:“往汉口方向的乘客请上船了,轮船马上就要开了,请旅客带好行李,检票上船,注意安全!”只听一声汽笛长鸣,一艘客轮缓缓驶离码头,向着东方快速驶去,激起层层波浪,渐渐消失在天水之间。

那时小孩子们没有教练,但胆子都大,在汉江中玩上一个夏天,差不多个个都“自学成才”,掌握了水性,学会了游泳。自学毕竟是自学,小孩子们游泳的姿势五花八门,有的在水里“打扑通”,有的游泳动作像“狗刨”。

那时候小孩去汉江河里抹澡,大部分是背着家长偷偷跑去的,风险很大。每年夏天,看似温柔的汉江都要吞噬不少年轻的生命,所以大人都不允许孩子私自下河抹澡。

这就是我们那个年代过夏天的方式,是不是很有意思呢?

(作者系襄阳市军休四所副所长)

责任编辑:柳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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