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惭愧,活到这个岁数,竟然没有“追”过“星”。

别看咱表面光鲜靓丽、谈笑风生,“人五人六”的;内心却相当保守、低调,活脱脱一个天一黑就忙不迭躲回井底的青蛙。明摆着,不够“城市”,不够“现代”,不够“时尚”,不够……

我了解自己。

但,别急,咱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早晚会补上这一课。

于是——

深冬的一个清晨,在湖北一个大山里,我拉住一位明星的手,一脸真诚地说:“你真棒!真棒!真棒!”并非因为重要的话要说三遍,而是一时激动不知说啥好。当时气温零下多少度,没觉察,只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消瘦的脸,想着他一路走来的种种不易,虔诚地感动。

这是一个“粉丝”面对一个“明星”的正常反应。同行的记者们可不愿错过这个好镜头,快门声响起……

其实,“粉”并非真正意义的“粉”,“星”也不是社会普遍认为的“星”。在全国脱贫攻坚决胜年的最后关口,我参加《精准扶贫看襄阳》媒体采访团,于头天到达该村,并和这颗“星”同站主席台参加启动仪式。由于隔着几个人,没机会说说话。

大概内心的尊崇全部洋溢在脸上,拍出照片来,本人的形象格外饱满生动。于是,第一时间发到朋友圈,并写道:

今晨,我在襄阳保康县尧治河村“追”了一次“星”。这是我真心佩服的人物:一位乡村教师,32年来,带领一个小山村164户600多号人,在悬崖峭壁边,修了136公里的路。十几个隧道,愣是大家一镐一镐凿出来的。看见他,我就想起《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这条微信,相信感动了许多人。有些向来矜持的、甚至“潜水”的,破天荒点了赞。

现在你知道了,这真是一颗星,一颗耀眼的星。他获得的荣誉可以列出一大串:全国劳动模范、十佳村党支部书记、全国优秀农村人才、全国十大优秀村官、全国小康规范建设十大带头人、全国新农村建设十大模范带头人、全国优秀党务工作者、湖北省优秀共产党员、湖北省十佳党组织书记、湖北省扶贫开发奖章获得者、湖北十大扶贫标兵、湖北省十大扶贫突出贡献个人,第十届、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共十七大、十八大代表……

地处高山之巅的尧治河村,平均海拔1600多米,高寒、边远,曾是穷得出了名的特困村。这次,如果不是亲自坐车,沿着山里九曲十八弯的柏油路走了两个多钟头,对这里恶劣的环境不会有如此强烈感受。

要先富,先修路。这位带头人领着大伙儿向贫困宣战:先是劈山修路,在悬崖边辟出一条又一条路。再炸石开矿,筑坝办电,兴工办厂。我们采访团的记者,用无人机拍出的照片十分震撼:山路曲里拐弯,绵延不绝,从一座山到一座山,望不到头。为了拍片,有两位记者丢了无人机。所幸最终找了回来。再近看村里修的12处隧道,四壁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明显没有大型机械相助。沿途到处可见被削平了一面的山崖,诉说着当年筑路的艰辛。资料里一段叙述,相当揪心:当初为了凿出一条6公里的出山路,村里5名党员因工致残;3名党员因事故献出生命。他们的灵魂永远与大山为伴。

这些年,只要在街头见到身强力壮的乞讨者,我向来十分轻蔑。学学人家尧治河人,不靠等,不靠要,就靠两只手,在崇山峻岭中竖起554根水泥杆子,让全村有了电。

终于,分布在方圆33.4平方公里各个山头的乡亲,从村里没有一条出山路,到户户通了水泥路;从住茅草房,到户户住上小别墅;从70%的村民常年靠救济生活,到人均年纯收入6万元;从全县“极贫村”,跻身“全国十大幸福村庄”。现在这里已建成3个国家级4A景区。全村五千多号人中,竟然还有两千多从外地跑来务工的。真是“换了人间”!

头天晚上我们住在村里的度假村。一排排小别墅,很是洋气。不过,空调制热不灵。据说因为山上极冷,化霜需要提前一天。屋里勉强10度。我盖了两床被,还冻得“得得”的,忍不住抱怨。可细想,当年这山沟的他们是如何顶风冒雪创业,心情立刻平复了。再抬头看看山头,铺天盖地都是积雪呢。

天上的星星亮晶晶,地上的星星数不清。行行业业都有星,他们在天地间书写着一个又一个传奇。很多星,乍看并不鲜亮,那是因为离我们太远。只有走近,才能感知其辉煌。

我不反对追星。只要是颗闪闪发亮、在黑暗的夜给点光明的星;只要是百年后仍然被人想起、并心怀敬意的星,想追就追吧。怀着崇拜,带着尊重,温度适中。

当然,最好的选项是,让自己成为星。可惜难度太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达成。

我和这颗“星”合了影,他说“欢迎夏天来避暑!”我说“好哇,好哇!”但心里知道,这是礼貌,外加一点点客套:北京到尧治河1243.8公里,自驾最快15个小时零32分钟。如果坐动车,5个钟头还要转乘汽车几小时,实在路途遥遥,基本上没有去避暑的动力。他又说:“以后到北京看你。”我说:“好哇,好哇!”但心里知道,这是礼貌,外加一点点客套:昨天会场匆匆一面,大概还没记住我的名字,那么特殊的名字。何况,但凡到北京,他肯定是开会或领奖,哪有时间去看一个还叫不上名字的家伙。不过,得承认,这个不苟言笑的“明星”,实在纯朴;而我这个满脸笑容的“粉丝”,的确可爱。

哦,一直忘了说他的尊姓大名。他叫孙开林。现任湖北襄阳保康县尧治河村党委书记、村主任。64岁。

这样的星,我要追!这样的星,邀你和我一起追!

插图 王金辉

责任编辑:黄文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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