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爱华

张祜其人,新旧两唐书均无传,但自唐迄今诸多笔记、杂录、传记、诗话中,都有他不少记载。他为人耿介,行事狂放,一生广为交友,而且结交的都是中晚唐达官公卿和文坛俊彦。他最有名的诗,是当时就广为传诵的这首《宫词》:“故国三千里,深宫二十年。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短短20字,把一个宫人远离故乡、幽闭深宫的整个遭遇浓缩其中,遥远空间与漫长时间的纵横交错,大大丰富了诗句的内涵。接下来,以一声悲歌、双泪齐落的事实,写出了宫人埋藏极深、蓄积已久的怨情,具有强烈的冲击力和震撼力。

张祜曾揣着这首“压箱底”的诗去博取功名,那次他要去杭州争解元(乡试第一名),以便在科举省试中抢得先机。解元一般由地方官员推举,当时的杭州刺史,正是白居易。但这回张祜碰到了一个强劲对手——徐凝。白居易便要他们当场斗诗以定名次。《云溪友议》《唐摭言》《唐语林》等书,均记载了这场斗诗的经过:

白居易命题一诗一赋当场考试,结果判定徐凝第一,张祜次之。张祜哪里肯服气!便拿出平日作品与陈后主、綦毋潜的佳句一一对比,接着又抬出自己的一首《观猎》与王维的同题名作争衡,当然,他不会忘记亮出他最得意的《宫词》,那是使他名动天下的“招牌诗”。

白居易的回答是:你和王右丞的同题《观猎》,我不敢说谁优谁劣;但你的《宫词》,四句中都以数字作对,这不足为奇,还是不如徐凝的“今古长如白练飞,一条界破青山色”更为新奇。

文学作品的优劣比较,两者总要有相似之处。像张祜拿来与陈后主、綦毋潜相比的诗句,前者均是渲染山河形势之雄壮,后者均是描写寺庙环境之清幽;他与王维的《观猎》,无论是题材、内容乃至诗中意象,都高度相似,这才有可比性。而白居易拿张祜的《宫词》与徐凝的庐山瀑布诗作比,一写宫怨,一写风景,好比以铢程镒,总觉得“白太守”有点乱点鸳鸯谱了。

至于白居易瞧不上眼的张祜诗中的数字对,那恰是一篇警策之所在。“三千里”与“二十年”巨大的时空包容量及两相对照中产生的巨大张力,“一声”歌唱导致“双泪”齐落的情不能已,六字数词对的又是如此工稳自然,完全依情而出,顺势而下,毫无牵强凑泊之感,在五言绝句中还真找不出能与之相颉颃者。白居易却说它不足为奇,看来多少有失公正。这就难怪后来杜牧专门写诗为张祜打抱不平,诗中以“睫在眼前长不见”讽白居易不能识人。

有趣的是,为白居易偏爱的徐凝庐山瀑布诗,在另一位文坛巨擘眼中,简直一钱不值!据《东坡志林》载,苏东坡游庐山读到了李白与徐凝的诗后,“不觉失笑”,于是趁兴作诗曰:“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且不说“恶诗”的丑陋冠名,单从那“不觉失笑”的情态,已足见苏子对徐凝诗的讥嘲轻贱,到了何种程度。平心而论,徐凝的庐山瀑布诗,其气势的震撼壮阔,运用比喻和色彩对比所产生的视觉效果,自有其值得称道之处,即便不能与李白同题诗平分秋色,也不至于糟糕到“恶诗”的程度。这说明,即便文坛权威大佬如白居易、苏轼者,也都有因个人偏好而看走眼的时候。

张祜的诗坛奇事很多,现在回本题说说他在襄阳的留诗。有点巧,写襄阳的也是两首五言绝句:

襄阳乐

张祜

大堤花月夜,长江春水流。

东风正上信,春夜待郎游。“襄阳乐”本属南朝乐府旧题,晋代时已作为地方民歌开始流行,后被采入乐府。至南朝宋出任南雍州(治襄阳)刺史的刘诞拟格写下“襄阳乐”九首,后来影响越来越广。此曲本源于世俗文化,故“襄阳乐”多用以写襄阳女儿的风月情爱和市井风情。

张祜这首“襄阳乐”,可以说是微缩版的《春江花月夜》,它虽然没有张若虚笔下那悠远丰富的意境和婉转绵邈的情思(篇幅实在太短),但前两句10字,已将张诗中的五个核心意象悉数托出:月夜的大堤上鲜花盛开,悠长的汉江流淌着一泓春水(此处“长江”非专名,“长”是汉江的修饰词)从而为男女的幽会预设了一个优美的环境。

“东风正上信”,指随着时令变化、定期定向而至的风,因这种风好像遵从人的意愿,跟人约定好了似的如期而至,故名“信风”。那么,如此美好的“春江花月夜”,又“正”遇上了称心如意的“信风”,以下会发生什么呢?

这里必须对此诗的两个版本做下辨析。最后这句通常版本均作“春夜特来游”。《御定全唐诗》此处注明“一作‘待郎’游”。笔者是坚定的“待郎游”的拥护派!若为“特来游”,就成了诗人说自己要特地来游,这就使整篇诗意平庸,全无足道;而“待郎游”却是以大堤上襄阳女儿的口吻,在倾吐良辰美景下等待情郎的款款心曲。“襄阳乐”正是写这类题材的专用曲目。况且,以好风助力情人相会,在诗词里是有传统的,之前有曹植的“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之后有李商隐的“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不管是西南风还是东风,都是遂人心意的“信风”、好风,都是期待良人趁好风而赴约。

题孟处士宅

张祜

高才何必贵,下位不妨贤。

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

这是诗人为孟浩然旧宅的题诗,孟浩然终身不仕,故称“处士”。诗一开篇便亮出了诗人笃信不疑的一个识人标准:高才不必非得身份显贵,地位卑微并不妨碍他的贤能。接着就以眼前之例举证说明:孟简虽然手持皇上符节镇守襄阳,可是襄阳却是属于孟浩然的襄阳。孟简当时任襄州刺史、山南东道节度使,是镇守襄阳的最高地方长官,而且,孟简政声不错,史书上口碑颇佳。清代大诗人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引用了张祜“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这两句诗后,有如下评论:“简之名自在浩然下。然余到桂林,见独秀峰有简题名,笔力苍古。今之持节者,如孟简其人亦少矣。”在袁枚看来,孟简应是难得的文化素养很高的一位官员,诗人却毫不客气地以其做孟浩然的衬垫,在两相对照中,将孟浩然的位置抬高到一个无以复加的地步。

张祜行事狂诞,写诗好为极端语,常给人以冲击震撼。他有首写扬州的诗:“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说人死也应该死在扬州,那才是最幸福的归宿。唐代的扬州,的确是风月烟花地,温柔富贵乡。有个古代笑话,说一伙人各言其志:或愿为扬州刺史,或愿多资财,或愿骑鹤升天成仙,其一人曰“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欲兼三者。张祜更是把这种对扬州的痴恋推向极致,身后连死都要葬在扬州,生前夫复何言!

张祜题孟浩然宅诗的后两句,在当时看来,也是甚为放肆的极端语了。能为诗人稍作辩解的是,他并无贬抑孟简的主观故意,这都怪孟简也是襄阳名人,碰巧也姓孟,只是“躺着中枪”而已。张祜的“人生只合扬州死”,表达的是对扬州的一种畸恋;“孟简虽持节,襄阳属浩然”,宣扬的却是他在襄阳的一种极度崇仰。他极度崇仰的东西是什么?还是由他最好的朋友杜牧赠他的诗做了最准确的回答,那诗最后两句是:“谁人得似张公子,千首诗轻万户侯!”

责任编辑:蒋琦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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