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网记者 王炜

在这个娱乐当道、物欲横流、诗歌商业化的时代，诗歌和诗人俨然已经成为一种边缘事物，在这种不利而尴尬的环境下，仍然有众多诗人在坚守着对于诗歌的信仰，襄阳诗人马安学便是其中一个。

认识马安学，源于他对襄阳人文历史的挚爱和朋友的推介。他一向低调、沉稳，不善言谈，绝少有抛头露面的时候，似乎已经习惯于游离于世俗诗坛之外。尽管这样，但丝毫不影响他对诗歌的热爱。

谈及自己如何成为一位草根诗人，马安学的回忆一直追溯到了中学时代，他称1984年在天门渔薪中学求学时，一次作文课上，老师要求把《诗经》里的《伐檀》改写为散文，他极尽想象之能事，通篇写的开阔，有些地方甚至写“跑题”了。第二天，老师竟在班上当作范文朗读讲解，这给了他很大的鼓励，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便喜欢写作了。

他写的第一首诗歌却是读了《唐诗鉴赏辞典》里面杜甫的《春夜喜雨》后摹写的，至今想不起名字了，第一次发表诗歌是在大学学报上发的《祭梦》，那是1986年的冬天了；第一次得奖是参加学校组织的纪念“12．9”学生运动而举办的诗歌朗诵会，这只是他诗歌的准备学习阶段，他在这些写作中，初步把握了诗歌的技巧和门径。

而真正开始习诗，要算工作后的1990年代前后了。那个时候，国内诗坛可谓是风起云涌，流派林立，从大学时代开始，他便连续订阅倍受青年青睐的《诗歌报》，后几经变故，报纸改为刊物，在市场经济条件下，终于“偃旗息鼓”，他的写作也跟着起伏，时断时续。但不管“国际风云如何变化”，他怀揣的一颗诗心没有泯灭，阅读仍然是他每天要做的事情，于工作忙碌与人事的琐碎中，“我庆幸生活中还能有诗，是诗歌陪伴我艰难地走到今天。”

农民本色和生命意识

马安学是大平原农民的儿子，身上流淌着农民质朴善良的血液。父亲和母亲把农民最本质的憨厚仁慈的基因给了我，这就给了他最为丰厚的营养。“老刀其实是一片铁/也有不顺心的时候/浑身长满锈一样的疙瘩”，这是农民最真实的心态，他们有忧伤哀愁，有无奈痛苦，但是，他们也有希望，“老刀就是母亲的唠叨/如雷惯耳而又温情脉脉/老刀不老/老刀总是帮我们切开鲜亮的日子”（《老刀》）虽然生活有重压，但总得向前，一切都要有新的开始。

他是一个血性男儿，对生养他的父母和乡亲，对走出的那一片肥沃的土地，始终怀有无比的眷念和热爱，乡情、亲情是他诗歌创作的主要源泉，生命意识的自觉和张扬是他一直以来潜心探索的永恒追求。父亲走了，他第一感到“恢宏的生命/苦难的眼泪/挺拔的大树/洪水没顶”，接着，“深入土地/叶子和草肥美而又悠长” （《父亲》），生命是可以再生的，是永恒的。祖父走了，“是什么火光映红了我的老脸/是什么火光燃烧着我的心灵/而我的心灵冷漠无语  火焰在上/呼啸的疼痛中  我来到火的核心”（《悲悼》），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沉痛的，是撕心裂肺的，先人的离去，常常让他有一种和死神亲近的感觉，纵然如此，他依然从死亡的黑暗里发现了生机，“纸开口说话/辞藻里绿意葱茏/生生息息  年复一年”(《纸》)，就连火纸也开口说话了，这完全是对生命的礼赞，生命的离去就是一个新的生命的开始。

对死亡的关注也始终是他诗歌的引爆点，相当部分诗歌都写到了人类无法回避的死亡。在早期诗歌写作中，他对死亡是这样描写的：“饮终归是弥留的遗言/眠是朝阳滚过胸怀的过程/听——/他们的根部水声潺潺”（《水墓漂泊》），就是长眠在地下，也有声响；“她们或许走进大海/或许已经躺倒/只留下枯黄的椰壳/曝晒在海日里”（《三个椰女》），芸芸众生，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是壮美的，恒久的。

在马安学看来，死和生是一对孪生的姐妹，在对死进行倾诉的同时，我已然闻到了死亡的芳香，与其说在写死亡，毋宁说在歌颂生，他总是力求生和死在诗歌里得到融合和升华。这一点，新时期以来，他的诗歌表现尤为突出。

一张火纸盖住了外婆的头部

那夜的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睡到了外婆的身边

我和外婆只有一步之遥

每有夜风袭来

在煤油灯飘忽的光影里

我总要侧身看看外婆

看看外婆，醒了没有”

——组诗《死亡笔记》

浪漫心性和悲秋情怀

从大学校园走出后，马安学有幸生活在楚风楚韵浓郁的楚国古都，楚文化浓厚的底蕴侵染了打磨了他，从骨子里油然而生一种浪漫的心性和悲秋的情怀。楚国诗人宋玉在他的传世杰作里发出了“悲哉，秋之为气也的”千古绝唱，宋玉悲叹的是国运。时代发展到今天，人们更多地关注的是个体，悲叹的是一种个体生存境遇。

风吹叶落，日子已经卷曲

我迎着风读书和写字

摆弄失血的骨头，让风

吹：灵动或是沉静

空空两手，抹不掉满身灰尘

风吹

吹我堕入深秋

硬朗朗的风褪尽树叶

叶片如风褪尽我”

——《吹》

秋风是老辣凌厉的，日子已经颠覆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迎着风，让那些失血的骨头和苍白的思想，融合风，哪怕是自己如风褪尽也无可奈何，但这样的态度并没消极的一面，相反，是积极的主动的，他在用尽最大的能量，迎合环境、消解自己的尴尬。

“我逐渐消瘦的日子/往骨头深处渗透/浑浊的阳光抹去了光泽/骨子开花，树木成伤/消瘦的日子迎风而舞”（《消瘦》），在他看来，秋天在萎缩，但不仅仅是日子在“消瘦”，这是对当下自己生存窘境的自嘲。

然而，在怀有一腔悲秋情怀的同时，他始终心生浪漫，对爱情葆有无限幻想，孜孜以求。“只是流水激荡，只是城墙巍峨，旌旗猎猎/我的诗歌，比湖面寥廓，比草木葱茏//这个叫西河的码头，瞬间重塑我/内心掠过她那一身旗袍，优雅，柔和”（《西河码头》）

水是柔软的，浩淼无边的；天空是辽阔的，也是永恒的，天空与水融为一体，交互包容，达到完美和谐。

他天生就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这使得他的诗歌很多时候是“感情用事”，“在月湖散步，我被沿途风光所感染/与月湖相比，我了不起只是沧海一粟/波澜不兴，映日荷花别样红/我也会是日渐卷曲枯萎的荷叶”。他往往被感性的力量击中甚至击垮。但同时，他内心还有矜持的一面，“一个人可以偏居一隅/在夏日漫长的湖边看莲/独自绽开  却/不能丢开行囊/在月光如银的荷上/采莲——/风起云涌啊/大地一片歌哭”（《莲》）。他力求不动声色，将感情的波澜推向高潮，节制内敛，而又略显张扬。

审丑抒写和当下忧患

马安学在机关工作多年，生活是丰富的，也是琐碎的，这与他多血质的特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构成了他内心深处永远的疼痛。在目睹了当代诗歌运动洗礼之后，面对现代生活的琐碎、个人生活的况味，他不得不理智审视，做当下“审丑”式抒写。

他们不甘罢休，一番生息

他们一遍遍把剩下的食物、煤渣、空酒瓶

扔在这里，把卫生巾、避孕套，连同

死者的衣物扔在这里

——《雀茗楼书》（组诗）之《把死者的衣物扔在这里》

襄阳市文联副主席、著名诗人宋明发在评价马安学的诗歌时认为，“作为诗人，作为一个对现实生活思考的表达者与情感的提升者，一个时代生活的代言人，我们的思考和感受应像一株植物那样，时时能够感受到风霜雨雪的剥蚀和雷霆闪电贯注的天地光芒。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以一种智性，深切地体悟感受生存与死亡的历炼，体验灵魂深处的精神煎熬，也才会有异于常人的以诗人的眼光对于生活的另一种艺术体验，全面准确地描绘反映现实生活的真实情状。”

马安学的组诗《雀茗楼书》：“这些被酒店招聘的女服务员\她们的薪水组成有很多名目\底薪加提成，加全勤\再加酒水提成，加茶水\加中餐提成，遇到吃西餐\再加提成\她们全然不知这些提成\提取的是她们廉价的青春\单薄的身材和无辜的袭扰\躲在暗处低低的哭泣”(《提成》)。在这组诗中，他以一种现代变形手法，描绘了当下社会生活令人不安的现状，怪异、虚假，甚至肮脏、龌龊，让人深感惊诧和恐惧。意象丰富，色彩斑斓，活生生就像一只让人看得眼花眼花瞭乱的万花筒。

现代物质文明高度发达之时，也带来了大量的垃圾场域，无所不在渗透影响人们的精神生活，久而久之，形成了一个可怕的精神雾霾。“一个人所用过的东西大都淘汰了/一个人所留下的信息也都破破烂烂/从住所到垃圾场近在咫尺/从爱情到生育  从发育到成长/从衰老到死亡  遥远啊而又短暂”（《垃圾场》）。

生活是忙碌的，甚至是麻木的，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垃圾场，自己的一生又有多长，经历了多少爱恨幽怨，有谁认真地质问过自己到底是谁呢？这是一个永恒的哲学追问，也是一个永恒的艺术追问。

马安学认为，作为一名诗人，一名有良知的诗人，应该有深厚的使命担当意识，而最基本的就是热爱生命，不断追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是谁？我们到哪里去？”直至逼近生命价值和生命意义的真谛。而无视生命价值和生命意义，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说到底，这类人只有欲望而已。而这，正是诗人的忧患所在，疼痛所在。

采访临近结束，马安学讲述自己读经典名篇的心得：《诗经》赋万物以性灵以诗意，草木乃人间，草木皆诗歌；周立波《山那边的人家》，静寂的山，皎洁的月，恋人的吻，句句写实，句句皆诗，人性皆诗歌；洪应明《菜根谭》，句句哲理，字字珠玑，皆为诗眼，一部大诗！正是这些典籍华章，点燃了他的诗心，成为照亮他灵魂的灯盏，愈发光芒万丈。

链接：马安学创作简历

马安学，湖北天门人，现寄居襄阳。上世纪90年代初期开始习诗，曾与友人合办民间诗报《九歌诗报》多期，曾在诗歌报论坛、中国诗歌网、东湖论坛、文学襄军网等多个论坛发帖。2005年5月起，开设个人博客，至今写有博客诗文近100万字，2016年4月，开设个人微信诗歌公众号，至今，贴有诗歌作品80余首，部分诗作见省、市级以上各类文学期刊，多次参加全国各类诗歌大赛活动并获奖，有诗作入选多个诗歌选本。1990年参加由湖北省作协和团省委联合举办的全省青年文化博览会活动，诗歌《雪地》获诗歌创作获奖，并入选由长江文艺出版社出版的获奖作品集《诗与青春的集合》；1995年，该诗后以组诗《流沙 石磨 雪地及其他》发表于《汉水》当年第6期，并配发冠夫评论《诗歌精神下的生命感悟》推出；2014年，该诗入选由长江出版传媒出版的《历代名人吟襄阳丛书》之《现当代名人吟襄阳诗歌评注》。2008年，诗歌《2007，回到唐朝》获首届“屈原杯”全国诗歌大赛优秀作品奖，并入选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获奖作品集《诗祖屈原》。2011年，组诗《雀茗楼书》获襄阳市第二届“会春杯”文学大赛三等奖。2014年，组诗《汉水八拍》获“筑中国梦、抒襄阳情”全国诗歌大赛优秀作品奖，并入选获奖作品集；2015年底，诗歌《登岘山》入选《中国年度优秀诗歌2015卷》。多次在《汉水》文学杂志发表组诗近3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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