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方的天使
蔡咏梅
2020年的春天是悲悯的，新冠病毒神出鬼没般从去冬潜入，恐怖气息到处弥漫，一时间，死亡成为每天不可回避的话题。这是本世纪以来，全球爆发的最大一次疫情。
年初，襄阳这座美丽的古城，也因为新冠病毒抹上浓重的阴影。病毒如迟迟不退的寒流混入初春的气息当中，襄阳的医护人员在这片古老而文明的土地上与病毒鏖战。谁都知道春天终究会来，只是没想到她的脚步如此踉跄。
穿城而过的汉江，见证过这里的悲悯，在咄咄逼人的疫情面前，襄阳的护士们虽顽强不屈，终究身单力薄。危急关头，辽宁盛京医院的护士们千里驰援，为这座被病痛折磨的城市源源不断地注入生命的活力。
一
为打赢疫情防控阻击战，国家建立了对口支援的工作机制。支援襄阳的是辽宁医疗队，他们分批分次进入襄阳，缓解了襄阳抗疫的压力。
支援襄阳第一人民医院的是盛京医院医疗队。盛京医院是中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医疗资源雄厚，在选派医师、护士出征襄阳的基础上，还利用中国医科大学平台设立了远程会诊中心。
疫情初期，我按要求在家隔离，那段时间到处是紧张的气氛。因为有过医院工作的经历，我一直关注着医院里的动向。还联系了隔离病房的齐护士长，向她了解情况。
齐护士长说，压力太大了，不光是身体压力，还有心理压力。早上六点多起床上班，晚上十点多回家，天天如此。防护服不够，一套衣服要穿十几个小时，衣服汗湿再捂干，然后又汗湿。工作期间，不上厕所，不吃饭。晚上回家，怕把病毒带到家里，怕传给家人，戴着口罩睡觉，真的太累了。病区里的护士们都很辛苦，我天天担心她们太疲劳，造成身体抵抗力下降，给病毒可乘之机……
过了十几天，她主动在微信上跟我说，辽宁援襄医疗队来了，感觉他们是天兵天将突然下凡，我们终于可以调休了。襄阳的医护人员终于可以歇一歇。有了外援，我相信，战胜这场疫情为期不远了。
接到省作协的采访任务，我立即想到采访这些援襄的护士们。经过多次预约，3月17日上午，襄阳市一医院护士长鲁晶晶把我带到了护士办公室。
疫情期间，医院是最安全，也是危险的地方。经过门诊，穿过走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全副武装。尽管戴着口罩，我依然能闻到浓烈的“84”味道。
有幸和盛京医院援襄阳护理队的护士长李冰、薛芃石见面。这两位护士长和二十多名护士是支援襄阳的第三批团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负责一医院隔离10病区的护理工作。截止我见面这天，刚好一个月。
李护士长说这段时间感受很多，对于病人的救治一定要用心用情，临床护理还真的不能一视同仁，有些特殊病人的护理措施，得量身定制。她给我举了一个病例。
86岁的宋奶奶是因为疑似新冠送来住院的，入院时合并心衰，身体轻飘飘的，满脸皱纹，双目低垂，眼神黯淡，一看就心事重重。她从来没笑过，一入院就绝食。
护士把饭端到宋奶奶嘴边，用勺子喂，她就是不张嘴。
护士劝导说：“宋奶奶，您这身体，不吃饭会垮掉的。”
宋奶奶淡漠地看着面前的护士。护士戴着面具，所有的话都是从面屏后面传出来，宋奶奶活了八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她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护士尝试着把饭勺挨着宋奶奶的嘴唇荡了几下，她薄薄的嘴唇紧绷着。护士又试，宋奶奶不耐烦地一扬手，饭洒在护士身上。仿佛喂的不是饭，是毒药。
护士看着剩下的半碗饭说：“宋奶奶，护士长交给我任务是让您老把饭吃了。您不吃，她会批评我的。”
护士看着宋奶奶，她那苍黄的面孔上皱纹纵横，写满着过去的沧桑、现实的悲凉、看不到未来的绝望。
“要不，宋奶奶，我给你表演个节目，您吃了好不好？”护士讨好着说。
唱歌、跳舞、讲笑话，依然无济于事。
护士没辙了，端着半碗饭找李护士长说：“宋奶奶已经一天没吃饭了。我也是江郎才尽了，完不成任务，是打，是骂，全由你。”
李护士长瞅着那半碗饭。 “她一点也没吃，还有半碗饭被我衣服吃了。”护士抖了抖蓝色的防护服。
李护士长走到宋奶奶面前，先自我介绍。宋奶奶眼皮翻了一下，又闭上，一个生无可恋的人，什么都懒得去理睬了。一阵苦口婆心地劝说无果后，李护士长突然想到病历中记录她跟儿子一起生活，于是试探性地问：“您是不是想儿子了？”
这一问不打紧，宋奶奶的眼角有泪水流出。护士长觉得这就是症结所在。问她儿子的电话号码。宋奶奶摇头。她不记得。
护士长不会让升起的希望泯灭，她明白对于这样的病人，必须想办法打开心结。她拿过宋奶奶的手机。手机关机了。充电，再打开。电话上有通话记录，但不知道哪个是她儿子的。管它呢？一个个拨通，试着找。
终于对号入座，与她的儿子通上电话。
“妈、妈……”当几近哭泣的声音传来时，宋奶奶猛然睁大眼睛，抬头看病房四周，只有护士长一人捂得严严实实地站在病床边。
“妈、妈……”儿子的声音又一次传来，她双手支起身子，强撑着坐起，氧气管被绷直。她开始喘气。护士长连忙调整好氧气管，把她扶坐了起来。
宋奶奶握着手机有点颤抖， “这是我儿的电话？”护士长点点头。
“儿啊——没想到还能活着和你说话……”宋奶奶老泪纵横。
这是宋奶奶入院来第一次说话，没有什么条理，甚至颠三倒四，来回重复，但没有比这更让人动容了。
打完电话，护士长问：“您想见儿子吗？”
宋奶奶点点头。
“那就要按时吃饭，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出院见儿子。”
宋奶奶点头，从此开始吃饭。
她患有心衰，胃肠道也有淤血，不敢多吃，也不能吃快，稍微快一点，就气喘、咳嗽。
为了防止飞沫喷溅，护士除了穿好防护服，戴好口罩、护目镜外，还要戴面屏。老人吃饭断断续续，歇歇停停。有时候喂着喂着她竟然睡着了。每喂一口饭，要不停地喊，宋奶奶，你吃一口吃一口吃一口啊……
有个护士专门数了一下，要喊八个吃一口，她才真的吃一口。就这样，吃着，吃着，饭就凉了，还要去加热。护士们笑称给宋奶奶喂饭要用“哄娃式喂饭”。
每次喂饭要一个多小时，护士猫着腰，曲着腿，端着饭，拿着勺，喂完饭腰酸背痛，浑身是汗。说话太多，还导致缺氧，引起头晕，恶心，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怨言。
为了让宋奶奶有平稳的心理状态。李护士长帮宋奶奶下了微信软件，把她儿子加上微信好友，教她视频聊天。
第一次从手机上看到儿子，宋奶奶笑了起来，这一笑，给护士们极大的鼓舞。在护士们接力的精心照顾之下，宋奶奶一天天好转，住了二十多天后出院。
宋奶奶的儿子在微信中说，自从母亲住院，他没有开心过一天，以为再也见不到母亲了，没想到母亲被辽宁的医护人员救了下来，辽宁队就是他家的救命恩人。他承诺，疫情过后，一定带着母亲去辽宁盛京医院看望这些恩人。
二
如果护理宋奶奶是爱心的彰显，那么，护理王奶奶就是实力的体现。
48床的王奶奶，患有糖尿病、糖尿病肾病、心功能不全。由于长期卧床不起，骶尾部有一个巴掌大的压疮，已经破溃，流出黏黏糊糊的渗液，散发出恶臭味。
压疮是卧床病人常见而又容易忽略的并发症，易得难愈，严重了会危及生命。王奶奶身上的压疮不止一处，背部和足外踝也有破溃，骶尾部面积最大，也最凶险。
每次给王奶奶的创口换药前要翻身，观察皮肤受压情况。这位老人胆小，每次翻身她会紧紧地抓住床栏杆、被褥、枕头、甚至是护士的手，抓住一切能抓的东西。病程太长了，她思想里掠过无数次死亡的阴影。这次疫情的传播，她知道自己病情复杂，担心这里是生命的终结之地。
每天要给王奶奶伤口换药，开始的时候一天两次，后来一天一次。换药时，有的护士搂着她的身体露出伤口，有的蹲着或坐着换药，还有的帮忙递医疗物质。每次换药需要三四个护士一个小时才能换完。
三分治疗，七分护理。压疮换药是又累，又脏，又折腾人的护理工作。即便是家中亲人，又有多少人能够如此耐心地做这些事情呢？王奶奶的这个压疮其实跟家庭没护理好有直接的关系。
病区里有一部手机，可以发数据给病区外的电脑班记录，这部手机也可以进行远程会诊。王奶奶的病情复杂，既要注意补充营养，又要防止饮食糖分过高，各种尺度得拿捏准确，唯恐过犹不及。检测心率、血糖、血压、体温，翻身拍背、肢体功能锻炼，这些都要严格科学的方法。
为了王奶奶的压疮早日恢复，护士们进行了远程护理会诊。襄阳这边把压疮情况通过视频直播给盛京医院，盛京医院有国家级的造口师，他们通过观察，讨论后，确定了换药的间隔时间、消炎药物和无菌敷料。
对于压疮护理这块，不同地区用药方法和敷料是不相同的。援襄护士们有备而来，他们带着药物和敷料远赴襄阳，犹如雪中送炭。物资用完之后，他们还通知辽宁快递过来。
在大家的精心护理下，王奶奶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压疮慢慢愈合，臭味渐渐消失。每次给她打针换药的护士，只要够得着，她就抓住衣角不放。护士们理解王奶奶，他们主动和王奶奶说话，操作尽量在她的视线里进行，这样能够带给她更多的安全感。
王奶奶并不认识这里的任何一个护士，直到出院也没看到某一个护士的“庐山真面目”。而这些素不相识的护士，翻越千山万水，把爱播种在她的心里。她不知道怎么称呼这些救命恩人，她只是对他们统称，我的亲人。她也无法分清谁是谁，只知道，他们都来自北方。
三
辽宁省盛京医院是全国知名的医院，他们支援襄阳
的一个多月里，没有一个病人死亡。那不是侥幸，更不是天意，而是爱心、实力与努力拼搏的结果。
刚来医院时，薛护士长看见一名穿着蓝色隔离服、戴着白色口罩的护士，抱着输液器步履匆匆地从面前经过，就追过去询问护士每天上班多少小时？
那护士行走带风，目不斜视，边走边说，最开始每天十二个小时，现在每天九个多小时。
每周休息几天？
没有，没有休息过……
那护士显然很忙，没有停留片刻，回答的声音从身后飘过。娇小的背影是坚定、自信和勇敢的，看不出一丝哀愁和怨天尤人。
薛护士长很感动，当晚就对辽宁队的护士们说，这里的护士太累了，我们要赶快交接，履行我们的使命。
护士们是拼了，上班穿着纸尿裤，一进病房基本不吃不喝，身体经常超负荷运行。防护服密不透风，在防护服外还要缠着鞋套。头上戴着护目镜、面屏和口罩，手套至少两层，层层“盔甲”既限制视野，更限制操作，没有过硬的技术和体能，在病房里会束手无策。
东北的天气和襄阳是截然不同的，东北冷的时候是干冷，房间里有充足的暖气。襄阳的天气属于湿冷，为了防止病毒传播，空调不能开。护士们的防护服是防水的，因此不透风，上班时捂得全身汗湿透，身体的有些部位却凉冰冰的。冷热交替，身体素质不行，根本扛不住。后来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贴暖贴。在脚板心、腹部、腰部，有的还在膝盖上贴。
每位护士进隔离病区前，护士长要严格检查他们的防护装备，从头看到脚，只要有一处不规范就不准进病区。这群白衣天使进病区时，哪一个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可出来时个个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护士们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极容易引起低血钾、低血糖、结膜炎的发生，腿部、肩膀湿疹也是很常见的。为了预防这些症状，护士长每天晚上召开视频会议，逐一查看每个护士的情况。要看护士们的大头照，把眼睛、鼻子、耳朵、面颊都亮出来，然后根据需要发放维生素、眼药膏、湿疹膏等。
名叫辛禹波的护士，是一个小组长，连续上了三个隔离病区的班，鼻子磨破了还要进病区。护士长严厉地批评说，我们在一线抗击疫情，一定要加强自身的防护，如果传染上新冠肺炎，既是对病人的不负责任，也有愧于人民对我们给予的厚望。征战路上一个都不能落下，身后的辽宁在看着我们！
两名护士长不仅要组织实施护理工作，更要切实保障护士们的健康安全。为了挽救更多患者的生命，总有一些护士们打破禁忌，逆行而上，把白衣天使的奋斗之歌倾情奉献给美丽的襄阳。
从疫情肆虐到疫情控制，是这些奋战在一线的医护人员用血与泪拼搏而来的结果。天气渐暖，春光逐渐明媚，北方天使的背影渐行渐远，但碧波荡漾的大汉江和见证历史的古城墙，将永远铭记辽宁的千里驰援，永远感恩这个英雄的群体。
2020年的襄阳，每一缕春风都在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