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偶然听到办公室里的几位年轻人在谈论父亲节送什么礼物好。我也多了个心眼，闲暇时专门查了查父亲节的资料，然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我八十三岁的老父亲。是啊，我也来赶一回时髦，给父亲准备一份节日的礼物。但是，送什么礼物呢？我同样犯了难。想想也惭愧，别说是父亲节，就是父亲的生日，我从来都没有正儿八经的陪他老人家过一个。反倒是他把每年“冬月二十六”这一天牢牢的记在心上，因为那是我的生日！

象看电影一样，思绪倒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特殊的夜晚。那时我还在老家那个偏僻的乡里担任分管农业的乡党委副书记，有一天等我下乡落实烟叶面积、在农户家吃罢晚饭回家时，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妻说他来等我好半天了。在那个“交通基本靠走，信息基本靠口”的年代，联系极不方便，看到那么晚了父亲还在等我，心里好过意不去。父亲说：今天你生日，我来看看你。父亲蹲下身去把地上的蛇皮袋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箱和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是一盒鸡蛋和一块腊肉。我和妻这才知道父亲是来给我过生日了。在灯光的映照下，父亲那张饱经沧桑的脸更显疲惫和苍老，花白的头发更觉刺眼。刹那间我觉得鼻子有点发酸。母亲长年生病，父亲从家乡的中学教师岗位上退休后，就一手承担了操持家务及照顾母亲的责任。虽然我自已的家和父亲的家步行仅隔半个多小时的路程，但父亲坚持要自已住，说不想拖累我们。因为工作忙，我十天半个月难得回家跟父母说上一句话儿，大多都是他们隔三差五地把家里的鸡蛋、蔬菜等拿了来看我。我连忙让妻再去炒两个菜，陪父亲喝两杯酒。父亲听了直摇头，说要赶回家去给小猪喂药。他告诉我家里才捉的两只小猪昨天病死了一头，还有一头也病歪歪的样子。下午来我家之前，先到兽医那儿拿了点药，医生交待要尽快给小猪喂上。没想到我不在家，现在看见我就放心了。父亲坚持要走，他说还是要把猪喂下去的，保持每年杀一头年猪，家里不用再花钱买肉，我们也可以拿一些来吃，节约点钱好供娃儿读书。父亲丢下一句“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吧，不要挂念我们”的话语，就推门出去，打起手电筒踏着厚厚的积雪回家了。我站在门口，目送着父亲略有点驼背的身影儿在凛冽寒风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默默间不禁有些泪目。

现在想想，心里真是感慨万千。从小到大，在父亲的心里，我们几个娃的生日，比他自已过生都还重要，工作之前我都不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我们姐弟三人的生日，他却从来都没有马虎过。小时候家里特别困难，每一年我们姐弟生日的时候，父亲都会为我们买一包高粱泡子糖，吃饭的时候再让母亲煮一碗荷包蛋犒劳我们，我们的心里都会溢满幸福和喜悦。

我们小的时候，父亲从来没有制定过什么严格的家规刻意让我们遵守，也很少责难我们。说起来也怪，我们姐弟三人都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大山，有了适合自己的工作，生活也都平静安逸。我想，这离不开幼时父亲的行为教育：做事要专心、尽心，认准了目标，就要全身心地投入。

父亲是个退休的老教师，他喜欢讲台，喜欢他的学生，虽然现在已经退休20多年了，还是很关注他的学生和教育事业。有时与他谈话的时候，他会忽然问我是否知道他的几个“得意门生”如陶轩棠、陶波、陶先华、陶建军等人的近况，虽然他们隔一段时间就来家里探望父亲，但是父亲心里仍然对他们有满满的牵挂，他还会问我教育有什么改革措施或者他退休的学校有些什么变化。除了工作外，父亲还是一个“多才多艺”的人。从我记事起，感觉家里只要能够手工做出来的物件，大到碾道场的石碾，小到扫帚、背篓、簸箕、桌椅等等，都是父亲亲手做的。父亲平时话语不多，脑海里的印记就是他一个人默默做事的身影，勤劳，忙碌而专注，这个形象大致和很多乡村农民是一致的。

但是父亲与他们又不一样，这个不一样体现在他身上还有个绝活：表演皮影戏。这是他高中毕业回到家乡板桥镇老湾村务农时向村里一位远房亲戚“剽学”的，没想到他悟性极高，又有文化知识，经他演唱的“凉泉皮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那个文化生活单调、文艺作品匮乏的年代，父亲会耍皮影的消息也不径而走。而父亲自从学会皮影表演后，也极尽热情和痴狂，他找到自家几位兄弟凑成表演班子，自己筹集200元钱买下一位乡邻祖传180多年历史的“皮影”（演唱皮影戏的人物道具），购置了一批锣鼓家业，然后经过一夜连一夜自家门前的排演，凉泉皮影戏班子就搭建成功了。从那以后，十里八村的各种红白喜事，都会上门请父亲的皮影班子去表演助兴，营造热热闹闹的氛围。所以，那个时候在老家提起父亲，绝对是没有一个人不认识的。在父亲学会皮影后不久，村里要一建所小学，那时候村里识字的人都太少了，有高中文凭的父亲当之无愧地被村民推选在村小学当上了民办教师，几年后又转成公办教师调入乡中学。教书与皮影表演，就是父亲最看重的两件事情，把它们都说成是父亲的事业也不为过。2009年，已年逾古稀的父亲被县人民政府授予“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皮影戏》代表传承人，中国皮影戏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品录，我为父亲感到骄傲。

现在想想，父亲从1962年起至2015年在板桥镇举办“三月三”民间艺术节，40多年里演唱皮影戏达220多场次。无论县、镇、村组织的文艺汇演，还是十里八村的乡邻家里喜庆丰收、祈祷许愿、嫁娶添丁等，都少不了父亲“凉泉皮影戏”的恭贺助兴。一次皮影表演，从演出准备到现场表演再到结束后的后期工作，前前后后最少需要3天时间，特别是现场表演的所有环节都是父亲一人“自编自导自演自唱自说”，戏班子的其他人员除了敲锣打鼓，帮不了任何的忙，他付出的心血与汗水可想而知。2018年6月，全县在文化三馆广场举办非物质文化遗产汇演活动，邀请父亲去表演皮影戏，接近八十岁的父亲毫无推辞，从接到通知后就开始忙碌，就象他以前的220多场次的皮影表演一样，准备皮影、道具并提前演练。那天我也特地到现场观看了他的演出，在“春有百花夏有月，秋有凉风冬有雪，一年四季不娱乐，错过人间好时节”的开场白里，强光映照的白色幕布后面的人偶影子出现了，我知道父亲又站上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舞台，开始了他的表演。他一边根据剧情操纵人偶，一边用方言曲调唱说故事，感觉声音虽然没有以前那么高亢洪亮，但是略显沙哑的声音也是别有味道。露天广场上，男女老少或坐或站或蹲，看着台上晃动的人影，凉风带来与流行唱腔不一样的歌词，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也许是以前父亲过于忙碌的原因，也可能是我从老家出来工作太久，我和父亲的关系一直都不是特别亲密。前些年他从老家搬出来和弟弟一家住在一起，侄子侄女与他在一起倒是极其和谐融洽，估计也算是隔代亲吧。父亲有自己的一份退休工资，以前勤俭节约惯了，很少花钱。每次问他还需要什么，他都说党的政策好，现在生活好，什么都不缺。衣服也不让买新的，平时都是穿我穿过的旧衣服，说是物尽其用。直到新年的时候，他才允许我给他买一套新衣服，并郑重地在大年初一穿上，接受我们的新年祝福。这一天他也特别高兴，时不时的听见他念叨：党好，国家好，时代也好，你们都好，我天天都在过节啊！

我也计划好了，父亲节这天什么都不买，早上我就去陪父亲，把他珍藏的皮影拿出来晒晒，再听他念叨念叨这些皮影陪伴他经过的岁月……   

如果有人问我，父亲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想我会这样回答他：我们不该忘记自己走过的路，共情过的人，呼唤过的正义，渴望过的尊重，是这些东西构成了我们深植于生活世界的普世价值根基。是这根基，让我们即便在日后形形色色的世界里体会了失落，品尝了诱惑，经历了幻灭，领受了嘲讽，也不会轻易洗去自己那层名叫“共情”的底色。我祝福一切“又热烈又恬静，又深刻又朴素，又温柔又高傲，又微妙又率直”的人们!

作者 ：陶平涛，系南漳县板桥镇人，现任南漳县纪委监察委派出第一纪检监察组组长、四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