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敬东
麻城河并不因清澈的河水边生长着数不清的麻秆柳而闻名,也不因名字里有个“城”字而著称。麻城河因其古老、静谧、灵秀,因其独特的自然景观蕴含着深厚的荆山地域文化而名响四方,成为古村落保护专家垂爱的活态样本,也成为旅行爱好者觅古寻幽的宝地。
麻城河位于湖北南漳县东巩镇,2015年被授予“中国景观村落”荣誉,2019年又列入第五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金秋时节,我慕名来到麻城河。才入村口,就沉醉在如画的景色里。
杲杲秋阳下,水田与旱地里的稻茬和玉米秆,似乎仍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环绕村周的山峦,茂密的林木一如夏天般葱茏,丝毫不见秋的凋零。由北而南的河流,像一条碧绿的飘带系挂在村子中央,不仅使村子有了河西河东之分,而且随了河床的“S”形走向,田畴、道路、老屋、新居、古树、岸柳连同一河碧水,组成一幅静美的画卷,安逸地铺展在绵绵苍山的怀抱之中。
我在这幅画前呆立,突然感到自己的进村之路十分正确。
原来,面积仅9平方公里的麻城河,竟有三条进村公路。我由西进入的村口,不仅是观览村貌的最佳点位,而且村里最古老的青檀树,就在距我百步开外的李家屋场。它仿佛是麻城河的守护神,在村口栉风沐雨,站岗放哨,用悠长的岁月把自己站成了一道旷世风景。走近它,但见遒劲的树干裂痕累累,沧桑无限。好在它是两干共生,犹如连理相依的伴侣,不离不弃,干生节,节生枝,枝又生枝,愈往空中愈枝繁叶茂。目测树高约20米,树冠覆盖千余平方米,树干至少需6名成年人方能围抱。
让我震惊的是,在林业部门所立的保护铭牌上,我看到了明确标示的树龄为2500年,同时还标记了它在全省的编号及地理位置。
别过青檀树,顺河而下,氤氲的古意迎面扑来。沿途,古民居、古水渠、古石碾、古井、古树、古碑,渐次映入眼帘。我把脚步停在“麻城河民俗古玩店”前,那里有一块路标,箭头所指为“凤凰寨”。抬头望去,山体异常陡峭,蓝天下,绿树间,寨墙隐约可见,巍然屹立。正考虑是否前往,身后有人说:“上寨子的路不好走哟,差不多都被树木枝叶封严了,冬季来登寨比较好。”
我转过身,只见说话的男子高个头,浓密头发,洒脱干练。道完谢我问:“您贵姓?是外来的店老板吧,生意可好?”他笑道:“免贵姓李,名秀保,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弄着玩儿,还能糊口。”
不去登寨,那就看看古玩吧。步入店内,感到李秀保还真是个行家里手。足有60平方米的展店,妥妥是间阳光大房,那些汇聚于此的老物件,肯定不会生霉的。
展柜里分类摆放着数以千计的古玩。陶器类的有碗、碟、壶、瓶、坛、罐等;金属类的有刀、剑、吊锅、铜壶、铜币、铜烟袋等;木器类的有衣箱、木灯笼、木版画、木雕等;另有少量竹器、漆器、玉器及绣品、饰品。在展店西北角,还有一个书画专柜,陈列着发黄的线装书、残旧的连环画、落单的皮影人物、精巧的雕花剪纸等。几位客人正在埋头挑选心仪之物。展店东北角有门通往后院,透过门洞望去,那里放置的满是石碓窝、石水缸、石猪槽、石磙、石磨,甚至还有两大摞年代久远的黑瓦。室内室外,洋洋洒洒,蔚为大观。
我在荆山里参观过农耕馆、奇石馆、木雕店,却还不曾看到过如此规模、如此丰富的古玩店。它集荆山传统文化、人文历史、生活习俗于一体,简直就是荆山文明遗珠的聚宝盆。那些老物件虽然尘埃满身,锈迹斑斑,却以古朴、深邃、残缺之美,诠释了先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精神底色。
李秀保讲,他早年在秦家老屋的小学读书,那时起,他就喜欢那里的青砖黛瓦、雕花门墩,多少年过去了一直惦记在心。现在麻城河有了“中国景观村落”和中国传统村落两块国牌,他的古玩店便应运而生。开店之初,他只是收集本地及周边的老物件。后来在几位专家的指导下,逐步把眼光投向整个荆山地区,淘来了更多古玩爱好者的喜爱之物,在自己把玩的同时也获得了一些经济收益。他还说,他的店以展览、交友为主,经营只要能糊口就足矣。
今天,李秀保成为一名收藏故乡文明遗珠的行家,并用市场的办法放大其价值,着实让人敬佩。
秦家老屋距李秀保的古玩店仅有几里。未至近前,我便被其规制严谨的徽派建筑和庄重古朴的气势所折服。老屋坐西朝东,占地600平方米;结构为两进院落,大门外两侧各置一条可坐3人的青石凳,门槛也为青石筑就。迈过门槛,正厅、厢房、阁楼、内廊、天井,设计巧妙,布局有致。借着天井院透进来的光线,可见正厅门额书有“万石家风”四字,窗棂、门楣、屋檐,或绘梅兰竹菊,或雕龙凤鹤鹿,虽显陈旧,但仍清晰可辨,无不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我在“万石家风”门额前驻足,遥想秦家先祖必是知书达理、从严治家之典范——纵然家有余粮万担,最重要的仍是传承孝悌的家风,继承乐善好施的祖训。其中蕴含的家风、文化,让人感到秦家老屋的厚重。那些精细雕刻的吉祥图饰、叠砌的青砖、鱼鳞似的黛瓦,以及院石、门槛,展现的不仅是秦氏先人曾经的生活痕迹,更融入了一个家族兴盛历程中的点滴心血。
走出大门,坐在青石条凳上,我同78岁的老人刘帮德聊天。他告诉我,秦家老屋土改时分给了6户人家,后来腾屋开办村小。他24岁入赘李家,至今在此已居住54年。他说,秦氏家族由江西迁移而至,在此繁衍生息500余载,祖上经营田庄、酒庄、绸庄等,乃地方豪门。
秦家老屋的选址很有讲究,它背靠凤凰岭,面向麻城河,河对岸的山一峰连着一峰,既辽阔敞亮,又藏风聚气,实为一方风水宝地。
像秦家老屋这样的古民居,在麻城河还有李家老屋、曾家老屋、王家老屋、敖家老屋等,建筑风格大同小异。
在沧桑岁月里,它们犹如村子的灵魂,间杂于民居之中,彰显着麻城河的古风古韵。
刘帮德曾做过生产队长,对麻城河了如指掌。他用古民谣向我介绍:“东边有个求雨顶,西边竖着凤凰岭,南边是那千担坡,北边长岗似头枕。”河东的山除了最高的山顶号称“求雨顶”外,还一字儿排着九个山包,“九个山包九节灯,块块田里有天坑”。这些“韵句子”不仅形象概括了麻城河的地理坐标,而且描述了当地的民俗、凤凰岭的陡峭、千担坡的平缓、长岗的妙趣,以及麻城河实质为荆山喀斯特地貌,经过亿万年的溶蚀、发育,形成了今天的漏斗地形。
因未登凤凰寨,我极想从刘帮德口中了解一些情况。提起古寨,老人兴奋地将我引至门前宽阔的草坪处,手指凤凰岭如数家珍。
他说,这条岭依次分布着鸡公寨、大包寨、凤凰寨等多座古寨,寨址皆两面临崖,异常险要。目前寨墙大都完整,寨门、箭垛、瞭望孔、烽火台依然存在。古时,麻城河是荆襄平原至巴蜀走廊的重要驿站,因常遭兵匪骚扰,这些寨子就是防御贼寇的建筑。
老人说古人的筑寨智慧特别值得敬佩。就说这凤凰寨,它扼守的是麻城河古商道的咽喉,与大包寨、鸡公寨互为犄角,不论哪个方向有来犯之敌,点燃烽火,三寨即可互援,共抗敌寇。而大包寨的坐落之地,远看极像狮子头,其山腰岩壁上镶嵌着白象山岩,村民称为“青狮白象”。年年岁岁,这寓意吉祥的青山白岩,连同它承载的古山寨,把麻城河生灵的繁衍与安宁护佑得甚是周全。
或许,麻城河的人文历史、山川风物、古老建筑、乡风习俗,几天几夜都讲述不尽。
可是,天色将晚,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而麻城河的古朴之美,凤凰岭的古寨之谜,却让我余兴未尽。
麻城河,我还会再来——相约冬季,去登那里的古山寨。
《襄阳日报》(2025年11月24日5版)
编辑:王鑫
审核:罗安 终审:刘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