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张亚婷 通讯员 杨亚娟 梁刚
襄阳,这座素来崇文重教的古城,沉淀下许许多多与科举相关的往事。旧时无数读书人挑灯苦读、勤学不辍,明代状元任亨泰的殿试文章、清代秀才刘祚宝的乡试墨卷,还有书院里不绝于耳的琅琅书声,共同化作一段段动人的书香佳话。
科举制度早已退出历史舞台,但襄阳人勤学奋进、尊师向学的风气,跨越数百年岁月代代相传。近日,记者走访市档案馆工作人员与文史专家,循着一件件历史遗存回望过往,探寻这座城市深植于心的崇文底气。
一篇策论动天子,一段佳话耀古今
说起襄阳古代的“学霸天团”,任亨泰是绕不开的代表人物,他是明代襄阳唯一的状元。600多年前,这位襄阳才子一路闯关,经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层层选拔,最终站上明太祖朱元璋亲自主持的殿试考场。他的那篇殿试策论,至今仍被后人称道。
“殿试是古代科举的最高层级,由皇帝亲自主持,只考一道策问,考生须在一天之内完成作答。能走到这一步的,都是经全国层层筛选出来的顶尖学子。”我市文史专家方莉介绍,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殿试的考题围绕祭祀礼仪展开。任亨泰提笔落墨,开篇即亮明观点:“臣闻世之大务,莫严于祀;祀之要道,莫先于诚。”全文1300余字,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他没有空谈礼法,而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祭祀贵在本心,而非排场;倡导“敬鬼神而远之”,务实而通透。
“任亨泰这篇洋洋洒洒的策论,可以说字字说到了朱元璋的心坎上。朱元璋盛赞他‘对策详明,以天下为己任’。”方莉解析,对于当时的大明来说,开国之初要稳固政权,不得不借助传统信仰的力量,但苦出身的朱元璋,既不愿看到因祭祀神灵浪费宝贵的物资,更不能容忍宗教势力虚耗国力、与国争利、与民争利。
金榜题名后,荣耀接踵而至,朱元璋破例下旨为他修建状元坊。这无论对任亨泰个人,还是对襄阳而言,都是极大的荣耀。关于这座状元坊,清光绪《襄阳府志》卷五有记载:“状元坊,明洪武中为状元任亨泰敕建,在十字街南,嘉靖中知府汪道昆移立府治前。”
走入仕途后,任亨泰一身正气、敢于直言。有人提议表彰“杀子祭母”的愚孝行为,他当即上书劝阻,直言此举泯灭人性;任职礼部期间,他修订朝堂礼制、规范各项仪轨,做事公道得体。奉命出使安南时,他凭借满腹才华与儒雅风度赢得当地人敬重,留下的动人诗篇,传为美谈。
三米长卷展才学,家族四代守文心
如果说状元卷是科举制度顶端的高光时刻,那么襄阳市档案馆珍藏的刘祚宝乡试墨卷(举人卷)便是记录清代科考风貌的珍贵实物,对研究襄阳地方教育史与清代科举制度,具有极高的档案价值与文物价值。
刘祚宝出身书香门第,少年聪慧,十六岁考中秀才,进入鹿门书院深造,取得廪膳生、岁贡生等功名,享受免徭役、领钱粮等特殊待遇。34岁那年,他赴武昌参加乡试。
襄阳市档案馆三级调研员程宏伟介绍,刘祚宝乡试墨卷是清光绪二十年(1894年),襄阳学子刘祚宝在武昌贡院参加乡试时亲笔作答的原件。历经刘氏四代人悉心守护,躲过战火,辗转迁徙,如今完好留存。
这份试卷长逾三米,折为二十四折,全篇近五千字。卷首工整写明籍贯、年龄、相貌与三代家族信息。五篇文章中,首篇《其于马也为善鸣》借良马长嘶的意象,寄托选贤纳士的美好期许。
整卷文字清一色是清代官方推崇的馆阁体,草稿部分行楷灵动流畅,正文部分小楷端庄秀丽,墨色匀称,几乎不见涂改。千万别小看这份卷面——清代考场标准严苛,每场要手写数千字,一旦字迹潦草、卷面留白或出现“越幅”,都可能影响成绩。能在高压考场上写出这般佳作,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苦功。
“晚清乡试的宏大场面,远比一张试卷复杂得多。”长期致力于科举文献收集与研究的程宏伟介绍,每逢考期,全省万名考生齐聚武昌贡院,一人一棚,吃喝作答全在考棚内,考场全程封闭管控。朝廷设立糊名、誊录、锁院等多重防弊制度,考官、誊录官、校对官各司其职,流程环环相扣。刘祚宝的这张墨卷,正是那段历史的忠实见证。
乡试结束后,刘祚宝选择回归家乡。他扎根襄阳教育界,执教新式学堂,开办女子师范与小学。晚年牵头修复昭明台、筹建鄂北图书馆(襄阳市图书馆前身)。战乱年代,他把珍贵典籍缝进家人衣襟,拼尽全力守护地方文脉。
一坊一卷皆往事,一城文脉续书香
襄阳历来人才辈出,文风昌盛。程宏伟介绍,襄阳人张柬之在唐武则天时期中贤良科对策第一,杜审言、单懋谦等数十人也曾高中进士。清顺治二年(1645年)至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朝廷共开乡试112科,全国约有15.21万人中举。其中,襄阳学子参与乡试107科,共有38人中举;会试中有9人中进士。
“金榜题名”“可圈可点”“名落孙山”等词语家喻户晓,源自旧时科考习俗的“倒楣”(倒霉)一词,也在本地口口相传。城市里,县学宫大成殿留存至今,是见证古代文教历史的地标;鹿门书院的文脉被襄阳五中、鹿门初级中学等学校接续传承。校士街、棚场街的科考故事世代流传,正在更新的校仕坊片区项目也将让科考记忆以新方式延续。
重学之风,更是化作家风代代传承。清代近百所义学,让贫寒子弟也能读书,“穷不丢书”成为民间共识。刘氏家族世代守护古卷与文物,最终捐献给国家的义举,更是襄阳人敬畏文化、热爱家乡的生动写照。
如今,这份百年墨卷不再静静封存。襄阳市档案馆以恒温恒湿的特藏库房、无酸装具封存、数字化扫描备份,为珍贵档案提供了科学保障。通过制作高仿真复刻展品、开展文化宣讲、深化馆校合作、编纂专题史料等方式,盘活档案资源,传播崇文风尚与勤学精神,让古老书香在当代绽放新光彩。
一坊一卷皆往事,一城文脉续书香。扎根在襄阳血脉里的崇文基因,历经岁月洗礼,始终熠熠生辉。
…记者手记…
在故纸堆里触摸鲜活记忆
张亚婷
6月9日是国际档案日。这天,我走进了襄阳市档案馆的特藏库房。
恒温恒湿的环境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当那卷三米多长的清代举人卷(复制品)缓缓展开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撼,而是意外——意外于它的工整,意外于它的“干净”。近五千字字迹清秀端庄,墨色匀净,几乎不见涂改痕迹。我很难想象,在高压的考场上,在窄小的考棚中,一个人是如何做到这般从容的。
襄阳市档案馆三级调研员程宏伟告诉我,这份从容背后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童子功。从幼时开始习字,到34岁参加乡试,近30年的光阴,都凝结在这幅卷轴上。更让我触动的,是卷子背后的故事。这份试卷的主人刘祚宝中举后选择回乡执教,开办女子学堂,筹建图书馆。战乱逃荒时,他把典籍缝进家人的衣襟里,拼尽全力守护文脉。而他的后人,四代接力守护包括这份考卷在内的700多件档案文献,最终全部捐给了国家。
采访中,我第一次知道“倒霉”原写作“倒楣”——古时科举放榜,考生若没中举,家门前立的旗杆就要放倒;而“可圈可点”,原本指的是阅卷官在文章精彩处画下的圆圈。
这些鲜活的词语溯源,一下子拉近了我与科举文化的距离。原来,那些看似遥远的旧制度,早已沉淀进我们的日常表达里,成为文化基因的一部分。
这个国际档案日让我明白,档案从来不是尘封的纸张,而是活着的记忆。如今,它们虽静静躺在库房里,却正通过复制、研究、讲座、交流等多种方式被打开、被看见、被讲述。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更多人听见这些跨越时光的故事。

刘祚宝参加乡试试卷正文页文章《其于马也为善鸣》。(市档案馆供图)
《襄阳日报》(2026年06月11日05版)
编辑:胡丽迎
审核:杨羽航 终审:职战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