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曾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百年前,粤汉铁路的火车到了江边,铁轨中断,车厢只能拆解装上轮渡,摇摇晃晃运到对岸再重新拼接;百姓过江,只能靠船。江水涨落间,多少脚步阻隔于两岸,多少梦想被迫折返。
1957年10月15日,武汉长江大桥建成通车,天堑变通途。
此后近70年,长江上架起一座座大桥,江底下打通一条条隧道。过江,从难事变成日常。

黄鹤楼与长江大桥同框。记者余睿 摄

10月1日8时30分,64岁的退役军人潘志忠又一次走上长江大桥。他走得不快,每经过一段桥栏都要停一停,手掌轻轻贴上去。正值国庆,桥上很热闹。五星红旗一路铺展,晨风中猎猎作响。游客三五成群。

退役军人潘志忠在长江大桥上拍照留念。记者余睿 摄
潘志忠是河南淮阳人,1981年10月入伍来到武汉。他说到武汉第二天出早操,班长就带着新兵们上了大桥,从这头跑到那头,再折返,“那时候没有别的路,出操只能在大桥上跑。我对大桥的感情,是当新兵第一天跑出来的”。
1986年,他调入大桥部队,在桥上站岗放哨近两年。公路桥、铁路桥两层,16个哨位,两小时一班。夏天没有空调,没有遮阳伞,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虽然辛苦,但是自豪。桥上平安,南北才通畅,”潘志忠说。
后来,他又参加了长江二桥建设。说起往事,老人语气平静,腰板却不自觉挺直了:“一次又一次的艰难跨越,国家都办成了。”
退休后,潘志忠年年都要上桥看看,有时特意选在国庆这天。他说,“现在日子好了,更不能忘了桥是怎么来的。这些路都是奋斗出来的。”
为了百姓顺利过江,有人守着桥,也有人守着船。
9月28日15时,武汉轮渡轮机长朱剑在轮机舱里对发动机做例行检查。这个环境音约80分贝的机舱,是他工作了30年的岗位。船舱宿舍里,保存着他30多本、近40万字的工作笔记,纸页发黄,记满设备运行状态和检修记录。

朱剑在轮机舱内工作。受访者供图
“过去武汉人过江,全靠一条船一条船地摆。”朱剑回忆,当年两岸到处是小码头,江面上没有几栋高楼。后来,一座座大桥飞架、一条条隧道贯通,轮渡从过江的主力渐渐变成补充,如今又成为“江上客厅”,是城市文旅的一张名片。
这个国庆假期,朱剑和同事们全员在岗:舱内巡检设备,甲板上照应游客。渡船上看到长江大桥,不少外地游客举起手机拍照,他会顺口介绍:这座桥1957年建成通车,是万里长江第一桥。

2023年,朱剑被评选为湖北省劳动模范。受访者供图

9月29日下午,42岁的张海涛开车载着妻儿,从汉阳驶上鹦鹉洲长江大桥,去武昌昙华林逛书店。“以前过江要算时间、查路线,现在桥多了,想走就走。”十几分钟后,一家人已坐在书店里,儿子挑漫画,妻子翻散文。“以前过江是‘难’事,现在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张海涛说。

张海涛带家人打卡的视觉书屋。受访者供图
过江,对22岁的大学生王雨欣来说更是日常。傍晚,她乘地铁8号线从汉口过江,到武昌街道口和同学看电影。“父母常说以前过江很麻烦,我这代人完全没感觉——地铁过江,快、准点、不用等。”她的同学住在汉阳、光谷、江夏,大家约着看展、听讲座,没人觉得远。
10月2日傍晚,杨泗港长江大桥下层非机动车道上,32岁的陈默骑着自行车从汉阳驶向武昌,车筐里放着笔记本电脑。他在一家创业公司做产品研发,几乎每天跨江通勤。创业初期,过江谈客户常被堵在桥上,一趟下来半天就没了;今年以来,他开始尝试骑车过江,不用跟机动车抢路,骑上车,一路就过去了。
“路通了,机会就来了。”陈默说。如今,像他这样的跨江骑行者越来越多。社交平台上,博主“梅东”坚持记录骑车过长江大桥、跨四个区通勤的日常,半年涨粉近4万。
26岁的郭国庆是《2025胡润U35中国创业先锋》榜单最年轻的上榜者。2018年,还在读大二的他创办公司,现在公司在光谷和汉口各有一处办公场地,年底规模预计达100人。他说:“我几乎每周都要跑几次汉口,商务同事更是三镇满处跑。要是过江还是当年的样子,光在路上就得耗掉半条命。”

青年创业者郭国庆。
过去,百姓过江只能靠船;如今,步行、骑行、自驾、坐轮渡、乘地铁,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天兴洲长江大桥上,高铁飞驰。35岁的程序员周志远靠在座椅上,行李架上放着给父母带的武汉特产。他在武汉做IT,老家在河南驻马店。“以前回家要折腾一天,现在两个多小时,周五下班走,晚上到家吃晚饭。”列车驶过长江,他给妻子发了条消息:“很快就到。”
“现在高铁都能过江,想回家就能回家。”周志远说。他在武汉打拼,父母在老家,妻子孩子留在武汉。“路通了,两边都顾得上,这才是完整的日子。”
高铁掠过江面,几十秒跨越大江,这背后是中国高铁运营里程世界第一、跨江跨海桥梁建造能力世界第一的硬实力。
桥上跑得快,江里也游得欢。
每年7月16日,数千名游泳爱好者从武昌汉阳门下水,横渡长江。渡江节成为这座城市一年一度的节日。

2026第51届武汉7·16渡江活动。记者胡冬冬 摄
在武昌汉阳门江段,武汉长江救援队的队员们常年值守。这支队伍的队员都是熟悉水性的冬泳爱好者,大多横渡过长江,多年来从江中救起一条又一条生命。“现在交通方便得很,早就不用靠胳膊腿儿渡江了。可水质好了,江滩修美了,安全保障也跟上了,我们更有条件、更有底气,用最原始的方式过江了。”救援队一名老队员说。
在武汉,过江的方式有很多种。上班族坐地铁,创业者骑自行车,出差的人搭高铁,假期里还有人游泳横渡——每一种过江,走的都是通途。
“知道当年是怎么渡过来的,才知道今天的‘路’有多宽。”朱剑说。他的爷爷、父母都在船上工作了一辈子,到朱剑,已是第三代轮渡人了。
编辑:刘梦灵
审核:刘靓 终审:杨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