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蛇莽莽、江水滔滔；梨园际会，国粹新篇。

当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在湖北武汉悠扬启幕，中国戏曲再次迎来“长江时刻”。

10月15日，第十一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在洪山礼堂拉开大幕，戏迷与京剧演员互动。长江日报记者苗剑 摄

这个时刻，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时空坐标，更是一个深刻的时代隐喻。从当年汉调艺人沿江东下、徽汉合流铸就京剧“最初的模样”，到今日全国梨园力量再聚江城——中国戏曲在长江之畔又一次汇聚、交融与出发。

这个时刻，承载着文脉赓续，上演着守正创新，托举着青春接力。中国戏曲特别是中国京剧艺术，正在完成一次全国性的文脉相聚，一场面向新征程的艺术再出发。

万里长江如同一条廊道、一根纽带、一面镜子。当我们站在长江边，闭上眼，细倾听——江风里有船笛，有轮渡的突突声，水底下有隐约的锣鼓点子。

中国戏曲的版图，说到底是一部“水与腔”的流动史。

京剧折子戏。（北京京剧院《挑滑车》剧照）

宋元之际，南戏在东南沿海的村落里萌生，昆山腔经文人打磨成了“百戏之祖”，但真正让中国戏曲活起来的，是流动的江河水。弋阳腔、青阳腔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在安庆、汉口、荆州这些码头城市扎下根。商船载着粮食布匹，也载着锣鼓和唱腔，码头越忙，声腔的碰撞就越密，新剧种像雨后春笋般涌现。戏曲从来不是一城一池的独享，长江把它们串成了串。

京剧折子戏。（天津京剧院《扈家庄》剧照）

长江，是当之无愧的戏曲孕育之河、传播之河、兴盛之河。

放眼中国戏曲的全局，没有哪一条江河像长江这样，如此深刻地参与了一个民族戏曲形态的塑造。她贯通东西、连接南北，把巴蜀的川剧、荆楚的汉剧楚剧、皖赣的徽调青阳腔、吴越的昆曲滩簧、江淮的扬剧淮剧，串成了一条流淌着锣鼓与唱腔的文化长廊。长江不是某一段戏曲的布景，而是整个中国戏曲的舞台本身。

这条母亲河以独有的流动性、包容性、汇聚力，塑造了中国戏曲多元一体、生生不息的基本格局。

京剧的形成，是中国戏曲史上最深刻的一次“长江叙事”。

1790年（清代乾隆五十五年），徽班进京为乾隆祝寿。米应先、余三胜等一批批汉调艺人从汉口出发，沿长江而下，转大运河北上，进了京城。徽、汉两班合作，两调合流，经过一个时期的互相融会吸收，再从昆曲、秦腔不断汲取营养，终于形成了一个新的剧种——京剧。程砚秋有感而发：“汉调二黄是京剧之祖山。”长江是其中的主动脉。

湖北省京剧院京剧《汉阳造》剧照。

武汉戏码头的崛起，是长江与戏曲发生交集的历史地理硕果。

曾经的汉口，戏院林立，戏迷云集，民众乐园和人民剧院撑起了戏曲繁荣的岁月，汉口也由此与北京、上海并称三大“戏码头”。鼎盛时期，来汉演出的戏曲名家络绎不绝。

2011年、2026年，京剧节两次落地武汉，绝非偶然。一方面，这座城市历来有着对于戏曲的热情、热望和热心，从不缺少办好梨园盛事的组织力、吸引力、带动力；另一方面，这座城市本身一直是个戏窝子，有着强大的原创艺术创造力、生产力和输出力。

值得一提的是，本届艺术节也是国家出台《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之后，首个全国性京剧艺术盛会落地。这一历史性的“重逢”，本身就构成一个意味深长的“长江时刻”——从改革到创新、从溯源到振兴、从传承到演进，一条大江见证了一个剧种在当代中国的完整叙事，并拉开新的时代乐章。

国家京剧院青年团优秀演员王致贤至今记得那个改变命运的夜晚。

2007年，七岁的她在江夏世纪广场驻足不前，看着一群孩子踢腿耍枪。江夏少儿京剧社负责人递给她一把木质小花枪，她握住了，再没松开。从江夏到北京，从北京到上海，三座城市、将近20年光阴，她把一把枪花耍到了国家京剧院的舞台上。3年前，23岁的王致贤回到家乡武汉，在京韵大舞台唱响“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台下掌声如雷。

武汉东湖长天楼，6岁的王米阳登台献唱京剧名段《铡美案》。

这正是中国京剧后继有人最鲜活的模样。

京剧是青年的艺术，青年是京剧的未来。本届京剧艺术节，青年力量贯穿全程，一个最鲜明的特征就是系统聚焦青年元素、青年符号、青年生活。

观众在2026“戏码头”戏曲艺术展演开幕式活动上和演员互动。

从创作端看，5部小剧场京剧全部由青年主创主导、以青年视角创作，成为戏曲创新的青年试验田。“星火项目”青年戏曲人才创作营，从全国遴选37名青年编剧、导演、唱腔设计人才，开展观摩学习、业务培训、创作交流。

从受众端看，艺术节以“京彩入戏”为主题，策划推出覆盖高校、商圈、景区的系列活动，短视频、打卡和挑战赛等形式都很轻量化，年轻群体一触碰就为之吸引。同时，主办方持续推动戏曲进校园，青年戏曲社团蓬勃生长。

小戏迷现场手绘京剧脸谱。长江日报记者苗剑 摄

奔腾的长江从来不只是地理的长江。她是时间的长江，是文脉的长江，是一代代人把锣鼓点子从码头敲到剧场、从汉口敲到京城、从乾隆年间敲到今天。

这条大江里，有徽班进京时扬帆北上的孤影，有汉调艺人沿江东下的足音，有谭鑫培一门七代的薪火，有梅兰芳、程砚秋一代宗师开宗立派的气象，也有今天“00后”花旦在短视频平台上唱响的戏腔。他们不是彼此隔绝的浪花，而是同一条河流的不同段落。

武汉京剧院京剧《鸳鸯剑》剧照。

中国戏曲的“长江时刻”，是绵延不绝的进行时。中国戏曲的命运，系于每一代中国人心灵的文化接力。只要长江还在奔流，只要还有人在江边驻足、在剧场落座、在短视频前停留，这条戏脉就会永远流淌。

编辑：李紫嫣

审核：罗安 终审：金成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