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赵玲 通讯员 姚敏 赵芷苇 文/图
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用毒”是一门令人闻风丧胆的绝技。西毒欧阳锋的蛇杖一出，江湖变色；毒手药王无嗔大师门下的程灵素，却能以毒攻毒、起死回生；《神雕侠侣》里的情花剧毒，要靠断肠草来解……有人用毒，有人解毒，江湖恩怨常系于一毒一解之间。
现实中没有武侠世界里的江湖，却有毒物出没的战场。蛇毒、药毒、化学毒、食物毒、气体毒，来势比小说更凶险：毒物种类繁多，病情瞬息万变，轻则脏器损伤，重则数小时夺命。中毒救治，是急诊医学领域最凶险莫测的阵地。
在襄阳市中心医院北院区，就有一支专门解毒的队伍——中毒中心团队。这个以蛇伤救治为王牌专业的亚专科，隶属于急诊重症医学科。这支队伍练的是毒理学、血液净化和生命支持，靠的是一套标准化诊疗流程和“毒素清除—器官支持—功能康复”的全链条体系。金庸笔下的解毒高手常是孤影独行，而他们，正把解毒绝技变成一张覆盖襄阳全域的救治网络。
破局之战：
向最凶险处攻坚，把“冷门”做成“王牌”
长期以来，中毒救治领域处于尴尬境地：中毒患者分散在各科室处置，没有专属诊疗单元，缺乏统一的标准化流程，基层医疗机构救治能力更是参差不齐。
“遇到危重症中毒患者，基层医疗机构常常束手无策。”该院中毒亚专科带头人邱光钰回忆，医院痛感于此，2017年选派医护骨干外出进修中毒救治技术，2018年学成归来，在院领导的规划部署下，急诊重症医学科下属的中毒亚专科正式挂牌。
从哪里破局？诊疗团队把目光投向了最古老也最凶险的中毒类型——蛇咬伤。襄阳山林广布，保康、南漳等南部山区毒蛇活动频繁，短尾蝮、银环蛇、眼镜蛇伤人事件时有发生。而民间的传统做法是找土郎中敷草药，结果往往造成肢体坏死、长期淋巴水肿——过去超过半数的蛇伤患者，会留下永久性肢体后遗症。正是这个数字，让诊疗团队把蛇伤救治选作专科开局的第一个突破口。
专科成立之初，诊疗团队先后派遣医护人员远赴广西，进行为期半年的蛇伤专项进修，又辗转全国行业学术会议，把前沿技术“搬”回襄阳，再结合本地毒蛇分布特点，一遍遍打磨，最终形成了一套本土化、标准化的诊疗流程，并向襄阳全域推广。
“我们拿下抗蛇毒血清的全套‘武器’，按毒素类型施治。”邱光钰解释，国内毒蛇的毒素主要分为细胞毒、血液毒、神经毒三类，四种抗蛇毒血清可组合覆盖国内所有毒蛇咬伤——比如抗银环蛇毒血清，不仅治银环蛇咬伤，金环蛇、眼镜王蛇等同类神经毒毒蛇咬伤同样适用。“患者说不清被什么蛇咬也不要紧，看症状、定毒型、上血清。”这套“以毒型定方案”的逻辑，成了救治的“襄阳方案”。
救治能力之外，还有厚实的“家底”：中毒中心配齐多模式血液净化系统、呼吸机、镇静镇痛、血流动力学监测全套设备，具备ECMO（人工膜肺）生命支持能力；医院引进毒物检测技术、配备各类解毒药物，让医生们在中毒救治战场上有了更锋利的武器；院内医嘱系统植入中毒标准化诊疗模板，即便新入职医生，也能依托模板完成规范救治。“我们要的是诊疗同质化——不管哪天来、哪个医生接诊，救治质量不打折。”邱光钰说。
如今，在邱光钰的带领下，中毒中心内部再细分亚专业、专人负责专项方向：动物致伤、药物中毒、化学与疑难危重症中毒、食物中毒与气体中毒，每一个方向都有人专攻、有成熟路径、有实战积淀。
“普通轻症中毒，基层医疗机构都能处置，我们主攻各类危重中毒病例。”邱光钰介绍，医院把北院区定位为特色专病院区，中毒中心专攻复杂、危重中毒及动物致伤——这既是定位，也是三甲医院的责任。
多年深耕，该科室先后成为中国医药教育协会授牌单位、中华医学会急诊医学分会蛇伤救治专业委员会联盟单位，科室骨干担任全国协会常务委员、专委会委员，学科影响力进入全国蛇伤与中毒救治领域的第一梯队。
动物致伤：
从蛇伤零死亡，到狂犬病、破伤风救治标准化
中毒中心成长为急诊重症医学科的一张“王牌”，而蛇伤救治，是这张“王牌”上最亮的一角。
前不久，来自枣阳市南城街道的一位九旬高龄老人因蛇咬伤住进北院区中毒中心病房。
老人回忆，一天午睡起身，准备挪动家中板凳时，发现椅面上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因年岁高、视力不佳，她误以为是一条跑进家里的“大蛇”，毫无防备地伸手去抓，不料竟是一条毒蛇。毒蛇当场咬住了她的左手。
事发后，老人的家人紧急将其送往就近医院，但当地没有抗蛇毒血清，无法开展专业救治。为避免该老人因毒素扩散引发器官损伤、肢体坏死等危险情况，家人立刻将其转往襄阳市中心医院北院区。
“超高龄老人身体机能弱、耐受度差，被蛇咬伤后病情进展更快，及时转诊至有血清储备的专业医院，是救治成功的关键。”邱光钰介绍，入院后，诊疗团队迅速为该老人开展了针对性的解毒、消肿、抗感染治疗，持续严密监测老人生命体征。如今老人伤口已消肿，恢复良好，顺利出院。
另一类凶险，藏在看似无害的伤口里。2024年，一名在枣阳执勤的人员被银环蛇咬伤，伤口几乎无肿胀疼痛，毒素却悄然攻击其神经系统，出现呼吸麻痹征兆。被送到该院后，诊疗团队快速识别神经毒特征，精准输注血清并同步呼吸支持，将他从窒息边缘拉回。
更凶险的考验来自眼镜王蛇。该科室曾接诊过一例被眼镜王蛇咬伤的患者。该患者被咬后迅速出现眼睑下垂、吞咽困难、呼吸困难等神经毒症状，命悬一线。诊疗团队立即按神经毒方案精准输注抗蛇毒血清，同步实施气管插管与呼吸支持，最终将其从死亡边缘拉回。
数据最有说服力：2018年规范化救治开展以来，该中心累计接诊蛇伤近2000例，实现零死亡，蛇伤后遗症发生率从过去的50%降至2%。该科室还陈列着一批蛇类标本，既是教具，也是科普道具。除了蛇伤患者，蜂蜇伤等动物致伤患者也在收治之列，诊疗团队对此同样积累了成熟的处置经验。
动物致伤救治的“标准化”，不止于蛇伤救治。狂犬病一旦发病几乎无法挽救，及时规范处置伤口、接种疫苗、注射免疫球蛋白是唯一保命手段。该中心严格落实“一冲洗、二接种、三球蛋白”的规范化处置流程，一步不省，并通过培训、宣讲把这套标准推向基层医疗机构和千家万户。
破伤风同样如此：毒素经污染伤口侵入，可引发肌肉痉挛、呼吸窒息，救治周期长，患者负担重。该中心严格遵照国家卫健委2024版诊疗规范开展救治，同时大力推广疫苗前置接种。“与其事后在ICU漫长搏斗，不如几针疫苗把风险挡在门外。”邱光钰介绍，从蛇伤到狂犬病、破伤风，每一项动物致伤救治，在这里都有标准可循。
药物中毒：
从ECMO托起农药中毒，到接住“坠落的心”
疾病谱的变迁，在这个板块体现得淋漓尽致：2022年以前，农药中毒占该科室接诊量一半以上；2022年之后，治疗性药物过量跃居第一，年收治重症病例300余例，95%以上是主动服药。
但农药中毒的凶险，从未退场。一名72岁老人误服大量敌敌畏，入院即呼吸循环衰竭，胆碱酯酶严重受抑，多器官功能濒临崩溃，常规药物和呼吸机已难以维持其生命。诊疗团队果断启用ECMO人工心肺，一边以人工设备代替受损心肺维持生命，一边叠加多模式血液净化持续清除血液中的农药毒素，超声实时监测老人的心肺损伤变化。长时间重症监护后，该老人闯关成功，康复出院。这一战，亮出了中心危重症生命支持的“家底”。
另一类“毒”是老年人不当用药。一位老人同时服用多种药物后中毒入院，意识模糊、循环受抑。诊疗团队快速甄别毒物种类，针对性开展毒物清除、监护与脏器保护，同时追问病史发现，老人存在多种慢病用药、重复服药的问题。救治之外，诊疗团队还为其梳理用药方案，向其家属科普老年人用药安全知识，“救回来只是第一步，别让老人再‘吃错’第二次。”
而青少年药物过量，往往连着心理危机。一名少年因情绪问题大剂量吞服抗抑郁药，入院时意识模糊、心律失常。诊疗团队立即清除毒物，稳住其生命体征；待其脱离危险后，心理辅导小组持续介入，开展心理疏导评估，同时联合其家属共同干预，防止伤害重演。“只治病、不治心，等于只救了一半。”邱光钰说。科室专门组织护理团队学习心理学，把心理危机干预嵌进抢救流程——躯体救治与心理疗愈双管齐下，是这个板块的鲜明特色。
化学与疑难危重症中毒：
在“说不清的中毒”里找答案
相比毒物明确的农药、药物中毒，化学与疑难危重症中毒考验的是另一重功力——很多病患来到该中心时，只有症状，没有答案。
去年，一名患者因重度心律失常入院：没有明确的毒物接触史，常规检查找不到元凶，病情复杂隐匿。接诊医生陈宇晟凭借深厚的毒理学功底与敏锐的临床思维，在重重迷雾中抽丝剥茧、逐一排查，最终精准锁定罕见病因——汞中毒。对症施治后，患者心律渐稳，终现曙光。
另一名患者则因肌无力、重度低钾入院：明明在加强补钾，血钾水平却“神秘”下降。医生刘雪峰抓住这一反常线索，对电解质紊乱精准溯源，最终揪出真凶——氯化钡中毒。
这两个抽丝剥茧的过程，背后是该科室的培育智慧。面对每例中毒患者，邱光钰都要求大家必须有三个疑问：毒在何处，何以除之，器官咋守？正是这种千锤百炼，让两位青年医师在强手如林的全国急诊专科医联体年会“中毒病例汇报比赛”决赛中，以完整数据、扎实思维、创新方案和稳健台风征服全场，分获一等奖、三等奖。
家庭场景里的化学中毒，同样藏着看不见的陷阱。大扫除时，有人把含氯消毒液与洁厕灵混用，密闭卫生间里瞬间刺激气味扑鼻，呛咳、流泪、胸闷接踵而至——两者混合会产生氯气，吸入后可致化学性肺损伤，重者呼吸衰竭。类似的还有误服管道疏通剂、清洁剂。这类中毒的共同点是：患者说不清自己中了什么毒，家属也一头雾水。
中心的路径是“两条腿走路”：一边靠全市领先的毒物快速定量检测技术锁定毒物，一边不等检测结果，先以血液灌流、血浆置换等手段清除可疑毒素，呼吸机、血流动力学监测同步稳住器官功能。检测与治疗赛跑，抢在毒素造成不可逆损伤之前下手。
针对各类不明毒物接触、误食以及常规治疗无效的疑难病例，该中心还搭建起“毒素精准清除+多器官生命支持”的终极救治体系，快速启动多学科联合会诊，制订个体化方案。“越是说不清的中毒，越考验体系。我们的原则是，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邱光钰说。
食物与气体中毒：
守住餐桌与居室的“安全哨”
每到夏秋，山间野生菌肆意生长，凭经验采食的代价，可能是一家人的性命。
去年秋季，襄阳城郊一户村民全家误食自采的野生白毒伞，数小时内祖孙四人相继剧烈呕吐、腹痛、乏力，两名老人转氨酶飙升数十倍，出现急性肝损伤。毒蕈中毒分型复杂，肝肾损伤型、神经型、溶血型救治方案天差地别，且极易酿成群体性肝肾衰竭。基层医院缺乏分型检测能力和针对性救治方案，四人统一转诊至该中心。
该中心诊疗团队快速分组、精准施策：按老幼体质差异制定个体化洗胃、导泻方案，阻断毒素吸收；对两名重症老人紧急启动CRRT联合血浆置换，24小时不间断监测肝功能与凝血功能，严防肝衰竭、大出血。一周日夜坚守后，四人全部康复，无一人留下后遗症。依托成熟的应急能力，该中心还承担着全市乡村宴席、校园食堂、社区集体活动的突发食物中毒应急兜底，是区域群体性中毒事件的核心处置阵地。
而居家环境里另一个“隐形杀手”，是一氧化碳。秋冬季节，煤气热水器老化、炭火取暖通风不畅，无色无味的气体悄然夺氧。针对重度一氧化碳中毒，该中心创新采用高压氧联合血液净化的综合疗法，有效降低迟发性脑病等后遗症发生率。“这类患者送来时常已昏迷，但救治窗口仍在。通过及时、规范的综合治疗，很多人能恢复得很好。”邱光钰介绍。
传帮带与一张网：
让“襄阳经验”走向基层
作为急诊重症医学科下设的亚专科，中毒中心建立了急诊、急诊中毒病房、重症医学科“三位一体”的救治体系，为轻、中、重度中毒患者提供全方位的救治环境。转运呼吸机构筑起“救护车—ICU”零中断通气，血液净化设备精准清除毒素，ECMO为重症中毒患者筑起最后防线——蛇咬伤、蜂蜇伤、农药中毒、治疗性药物过量、群体性中毒事件等各类急危重症患者，在这里都能获得“毒素清除—器官支持—功能康复”的全链条解决方案。
“区域救治水平，不能只靠三甲医院。”邱光钰说，诊疗团队已完成县（市）级医院中毒、蛇伤救治业务轮训，将保康、南漳两县人民医院打造为蛇伤救治定点医院，2024年至2025年完成两县全部乡镇卫生院培训，2026年延伸至老河口、谷城，计划5年内实现襄阳全域乡镇医疗机构全覆盖，累计培训基层医护人员超2000人次。“三甲中心—县级定点—乡镇卫生院”的三级救治网络已然形成。
科研与科普两翼齐飞：携手湖北文理学院开展蛇毒分子层面基础研究，以科研反哺临床；蛇伤高发季推送科普短视频，常态化走进校园、军营、社区开展公益宣讲，年均20余场，科普工作连续两年获行业奖励。
荣誉之外，团队已启动三大攻坚行动：推进毒检网络下沉，终结基层毒物检测外送延误的困境；在县（市）铺设抗蛇毒血清储备库，缩短解毒药物的使用时限；以蛇咬伤救治网络为蓝本，启动中毒急救导航平台，在乡镇一级实现专家会诊微信直通、电话直连。目前，诊疗团队正积极推进市级中毒质量控制中心申报，未来将承担全市中毒救治质量督导、业务规范等职能。
武侠世界里的解毒，靠秘籍、奇药和世外高人；现实中的解毒，靠的是体系、技术和一群全年无休的人。蛇伤救治零死亡，是他们的战绩；三级救治网如高手布阵，网住凶险，托住生机。毒物出没处，便是他们奔赴的战场；百姓需要时，便是他们亮剑的时刻。八年磨一剑，这支与毒赛跑的队伍，以一身“毒”门绝技，为鄂西北百姓筑牢中毒救治的生命防线。
邱光钰介绍襄阳蛇伤救治中心收藏的蛇标本。
邱光钰查看老人被蛇咬的伤痕。
“中毒救治‘百县行’”接旗仪式。
《襄阳日报》（2026年10月23日08版）
编辑：李紫嫣
审核：刘靓 终审：杨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