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激烈的城市竞争，发生在没有硝烟的地方。

招商引资年代，城市靠税收减免、土地优惠、财政补贴抢项目，谁的“政策洼地”深，投资和项目就往哪里流。

后来，这条路的边界渐渐清晰。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推进，多部门接连规范招商引资，“反内卷”政策一步步落地。

而聪明的城市早已转身，着力优化营商环境，拼服务。

如今，“高效办成一件事”是必修课，审批时限压缩八成是普遍水平，“免申即享”是标配。很多城市开始面对共同的“幸福烦恼”——优化营商环境太成功了，以至于成功本身，正在失效。

10月26日，武汉公布了前三季度经济数据。

全市地区生产总值16714.43亿元，同比增长5.6%；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17.5%，居副省级城市第一位；进出口总额4124.2亿元，增长22.3%，连续4个月保持20%以上增速。

同一天，全市深入转变作风优化营商环境工作会举行。会议集体观看了关于办证效率低下问题专题片，以案为鉴、转变作风，推动全市营商环境持续改善。

一边是亮眼的经济数据，一边是找问题的专题片。

这不是自相矛盾，恰恰是一座城市清醒的地方。武汉已经意识到，决定城市能走多远的，不是已经做到位的，而是那些还没做到的。

基础题，城城高分

速度与效率，是营商环境上半场的重要指标。

这方面，武汉已经很优秀。

今年，一个总投资2.1亿元、聚焦半导体设备洗净及维修配套的项目落地东湖高新区。从拿地到办完全部开工手续，用了30个工作日。企业负责人感慨：“不用来回跑，极大节省了时间成本。”

光谷空轨 图/长江日报

背后是审批逻辑变了，从“先审后建”变成了“先承诺后开工”。

今年5月在科创板上市的长进光子，企业上市要做合法合规信息核查，原本要跑10余个部门、提交51份材料、耗时15个工作日。

改革之后，企业在湖北政务服务网一次提交，平台自动分发、各部门并联核查，线上一次办结、全程零跑动，5个工作日出结果。企业整体感觉是效率与温度的双重提升。

数据更能说明问题。截至目前，武汉“高效办成一件事”累计落地重点事项76项，办件超过150万件。平均每个“一件事”协同办理6个事项，办理时限压缩80%，申请材料压减55%，跑动次数减少87%。

今年1-9月，全市招商引资签约金额3405.3亿元，当年签约当年开工(开业)项目803个，开工(开业)率达88.5%，同比提高14.3个百分点。

“当年签约、当年开工”是营商环境最诚实的一把尺。签约快，说明项目愿意来；开工快，说明手续办得动；到资实，说明企业信得过。

放眼全国，东中西部不乏优秀者。

在无锡，61项国定、省定“高效办成一件事”重点事项全部落地，项目审批时限压缩至60个工作日内，累计推动551个项目实现“拿地即开工”。

在成都，“开办餐饮店一件事”的申请材料从35项精简至17项，办理时限从38个工作日压缩到13个。企业上市，用一份信用报告替代一摞认证材料，办理时间从2个月缩短至3分钟。

西部(成都)科学城 图/红星新闻

长沙在全国工商联“万家民营企业评营商环境”测评中，四次跻身全国前十。2026年，长沙把优化营商环境列为市党代会报告的十大重点任务之一，以“企业服务年”行动为主线，构建“1+8+6”工作体系，集中攻坚八大痛点。

当营商环境从加分项变成必答题，它就从“绝招”降为“入场券”。

放在这个背景下，武汉全市深入转变作风优化营商环境工作会上的专题片，就多了一层深意：经济增速领跑副省级城市的武汉，主动找问题。不是因为成绩不够好，而是因为已经看清，上半场取得的高分，带不进下半场。

加分题，考确定性

营商环境下半场，到底拼什么？

把先进城市的新做法摆在一起，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细节：不再把力气继续押在“更快”上，而是不约而同转身去补习那些更难的题。

补的第一题，不只是给优惠，还要给要素、给机会。

浙江是中国最早系统化优化营商环境的省份之一，多项改革开全国先河。

2026年，浙江在“民营经济32条”基础上，出台《进一步激发民间投资活力促进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十三条措施》。

这份文件最值得琢磨的，是一串比例：省重大科技计划项目，企业牵头或参与的占比不低于80%；省科学技术奖，企业牵头或参与获奖的占比不低于60%；支持民间投资的基金、用地、能耗，从“3个不低于70%”提高到“3个不低于80%”。

比例不断拉高，信号已然清晰：把更多创新资源，向企业集中。

浙江把营商环境从服务态度变成可量化、可监督的创新资源分配规则。

广东说得更直白：习惯的做法是给优惠，现在还“给要素、给机会”。

在广东，如今Token(词元)也能贷款。过去银行认厂房、认设备，后来认专利、认订单，一路认到了Token。抵押物的进化，是营商环境追着新产业跑的缩影。

补的第二题，不只是给速度，还要给余地、给预期。

2022年至2026年，杭州落实“首违不罚”25.38万次、“轻微免罚”3.72万次，免罚总金额超过9.23亿元。25个领域实现依法不予处罚清单全覆盖。

免掉的是一笔罚款，立起的是一份预期。

余地不只体现在免罚上。杭州打通行政执法监督与12345热线的信息共享，“公述商评”请企业当面给执法打分，“AI+执法监督”让问题线索发现效率提升3倍以上、监督人力成本降低60%。

结果涉企行政处罚立案数与现场检查量同比双下降。罚单少了，秩序安然如常；登门少了，风险不升反降。

余地之外，让企业安心投入十年甚至更久的底气，是写在法律里的确定性。

宁波认为“激发企业创新活力，明确、稳定的法律预期是关键保障。”这座拥有119个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的城市，依托知识产权法庭和国际商事法庭的“双庭优势”，为长期主义的企业托底。

补的第三题，不只是给便捷，还要给陪伴、给贴心。

营商环境不只是窗口的速度，更是园区陪产业升级的代际。

十几年间，苏州生物医药产业从一片空白，长成规模位居全国第二的产业集群。推动它的是苏州工业园区生物医药产业园(BioBAY)服务模式的五次迭代。

1.0房东模式，提供基础场地配套；2.0服务模式，搭建公共科研平台；3.0生态模式，集聚上下游企业；4.0投资模式，直接赋能初创企业；如今迈入5.0，聚焦产业源头创新，依托国家生物医药技术创新中心攻坚共性关键技术，依托全国高校技术转移转化中心打通原始创新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从房东到股东，从收租到陪跑。

苏州科技馆 图/苏州发布

不是让企业找服务，而是让服务找企业。

无锡把政府服务做成“超市”。《企业综合服务体系建设方案》把分散在各部门的涉企服务资源系统性整合。锡企服务平台归集各级各类惠企政策6986条，依托政策标签、企业画像智能推送，累计触达企业1434万余家次。符合条件的企业甚至不必开口就能“免申即享”，“税银互动”让纳税信用自己开口说话。

给要素、给机会；给余地、给预期；给陪伴、给贴心，补的这三道题其实是一道大题——确定性。

确定性之所以越来越重要，是因为创新的周期，被硬科技拉长了。

从实验室到产线，动辄以十年计。做芯片的要熬过一代技术的沉浮，做新药的要等一纸批文的黎明。市场会波动，产品会迭代，所以更需要确定性。

营商环境的下半场，城市能给企业最好的承诺，不是优惠给多少，而是规则稳多久。

压轴题，武汉作答

轮到武汉了。

没有哪座城市，比今天的武汉更需要这个承诺。因为这座城市押注了所有赛道里周期最长的那条——硬科技。

今年前三季度，武汉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72.1%，占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重达40.8%，对规模以上工业增长的贡献率达107.8%。

三个数字都表明：拉动武汉工业增长的，几乎全是新动能。

没有满足于眼下的势头，而是进行着更深远的筹谋。9月13日，武汉市委全会提出，打造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开放创新生态，高水平建设武汉区域科技创新中心。

会后的新闻发布会，释放了一个重磅信号：突出武汉硬科技特色，坚持长期主义，打造中国“硬科技第一城”。

以九峰山实验室为核心，光谷正打造化合物半导体“千亿街区” 图/长江日报

与“硬科技第一城”同样值得关注的，是武汉对科技创新的系统性思考。

先是理念的升级。环境重于政策、制度重于技术，为此武汉提出打造“八个环境”的总体安排，并明确了22项重点任务。

耐人寻味的是排序，武汉把“打造活力涌动的企业发展环境”列为首项任务，直指成果转化。配套政策也在转变。除了深入落实民营经济20条，政策从“给资金”转向了“给机会”“给场景”。

同时强调营商环境与创新生态，透露的是同一个判断：对创新城市而言，营商环境不是配套，是底盘。

一座把未来押在长周期创新上的城市，最需要的资本是耐心。而耐心，是信任的函数。

针对早期成果转化风险高、没人敢投的痛点，武汉设立规模不低于1亿元的概念验证基金、不低于2亿元的中试基金，直投单个项目最高允许100%亏损。用资本的包容性，对冲早期创新的高风险。

容忍失败，是一座城市写给创新者的一封最长情的承诺书。

承诺书上除了容错，还写着让利。

东湖高新区科创金融“伙伴工程”设立3000万元风险补偿专项资金，银行贷款获取的认股权收益全部反哺风险资金池。职务科技成果赋权改革中，70%以上的成果转化收入奖励给科技人员。近两年165项成果赋权后成功转化，实现转化金额4491.61万元，其中分配给科研人员的奖励占比达85.59%。

所有的承诺，最终要落到人身上。

近五年，武汉高校毕业生留汉就业比例超过27%，博士留汉比例突破35%。2025年，31.4万名高校毕业生留汉来汉就业创业。武汉已连续多年成为人才净流入城市。

武汉用了十年时间，从人才中转站到人才目的地。

光谷马拉松 图/长江日报

值得一提的是，人留下来，不等于成果留下来。创新的“花朵”绽放于一座城市的实验室，产业化的累累硕果却可能结在另一座城市。

在用心留人的同时，还要想办法留住成果。

今年5月，湖北印发了《武汉市激发产业创新活力专项行动方案》，提出到2028年，在汉高校科技成果就地转化率大幅提高，科技成果转化超过10000项，新增留汉来汉就业创业大学毕业生100万人。

今年上半年，全市技术合同成交额1558.76亿元，同比增长8.91%。光谷科技成果转化中心的展示大厅里，陈列着近200项高校待转化成果，每月一次的“武创荟”对接会上，高校研究员、企业技术负责人、投资人围坐在一起，当地希望把它打造成“线上淘宝网、线下广交会”。

科技成果转化率的问题，与专题片中办证效率的问题，看上去风马牛不相及，其实是一个问题——一个人，愿不愿意在武汉创一番十年才见成果的事业。

办证慢，耗掉的是时间；预期不稳，耗掉的是信心。而对长周期创新来说，信心是最不能缺的原材料。

武汉拥有95所高校、140多万在校大学生，是全国三大智力密集区之一。但把大学的创意与智慧接入产业的网，靠的不是更快的审批，而是更稳的规则；不是更优惠的政策，而是更可预期的兑现。

一座城市的营商环境，归根结底不是招来的，是长出来的。它需要阳光，也需要耐心；需要改革的勇气，也需要日复一日把一件件小事办妥的本分。

营商环境拼到最后，拼的不是政策多漂亮，而是敢不敢直视自己的短板。

从这个角度，敢把自己的问题拍成片子，放给自己看，这样的坦诚本身就是稀缺品。硬科技时代，最需要这种勇气。

看得见问题，也等得起未来。营商环境最好的样子，莫过于此。

编辑：曾昱

审核：罗安 终审：杨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