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修廷
枣阳盛产芝麻,芝麻嫩叶煮熟可食。凉拌以醋、酱油、蒜泥、香油调汁,入口爽口,更多时候则用来下面条。
当地俗话说:“芝麻叶面条,稠稠吃三碗。”不夸滋味,单说一个“稠”字——盛的是面叶裹缠的丰足,也是日子实打实的厚道。
芝麻叶不是稀罕物,却是枣阳人刻在骨子里的味觉记忆。人走再远,舌尖最诚实:那朴素的滋味里,藏着母亲的灶台、祖母晒叶的竹匾和鄂北土地上熟悉的身影。
芝麻叶来得不容易,掐芝麻叶讲究时节,也讲究分寸:不掐顶上,不掐底下,只掐中间的七八片嫩叶,口感最好,又不耽误结籽。偏巧正是天气最燠热的那几天,大半人高的芝麻地里,弯着腰一片一片掐,一会儿便汗流浃背。
掐回来才是开头。灶膛添柴,大锅水烧得翻浪,洗净的叶子倒进去,青涩的草木气腾地漫了满屋。焯烫最拿火候:过了,叶子烂软没了筋骨;欠了,涩味不净。母亲用笊篱捞起,攥去涩水,趁热揉搓,叶汁烫手,嘴里嘶嘶吸气,手底下不停。揉成拳头大的青黑团子,摊在竹筛上晾至半干,再搬到院里晒足日头。收时须轻手轻脚,叶片一碰就碎。晒好的叶用新鲜荷叶一一包好,挂上屋梁,在土地气息之外再慢慢吸一缕荷香。
隆冬青蔬稀罕,取下荷叶包。荷叶一戳就破,露出里面的芝麻叶。温水泡开,深褐色叶片慢慢舒展。蒜末爆香,下芝麻叶和盐翻炒。铁锅烧得滚烫,叶子落锅“滋啦”一声,柴火味、蒜香、微苦回甘漫过厨房。面要手擀的,切得宽宽的,擀时掺把绿豆面最相宜。叶汁熬进汤里,整锅晕成浅浅的褐色。盛一碗吸溜一口,滑爽的面条裹着软嫩的叶,满嘴清苦回香,胃里一下就暖得妥帖。
如今餐桌丰盛了,芝麻叶倒成了稀罕物。酒席终了,常有人喊:“服务员,来碗芝麻叶面条!”泡叶、和面,一碗素面上桌,倒比鸡鸭鱼肉更得人心。碗底见了天仍不肯放筷,用筷头捞着最后几片叶子,像寻什么遗落的旧物。
一碗面里,有祖辈的生活智慧,有故乡风物,也有岁月深处母亲的叮咛。
立冬过后的枣阳,芝麻早已归仓,田里新麦顶出一层浅青。而芝麻叶的香,经过时间与人的双手,正安静地等在碗底,等一碗热汤把它唤醒。
《襄阳日报》(2026年11月17日06版)
编辑:刘梦灵
审核:杨羽航 终审:金成岑






